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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墓碑

2022-05-25 . 阅读: 8,905 views

文/邹近夫

第一次亲眼看到白骨,那是在初夏的一个黄昏,我站在偌大的碗形巨坑边缘,看到险些被机械摧毁的残余墓穴,离地不足一米五而已。尽管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生前他是无名小辈还是盖世英雄,因为没有墓碑,所以只看深度便可猜测其身份浅薄。理论上越高贵越深,别不信,皇陵就埋得很深,要不是考古一说,那些皇亲国戚、土豪劣绅葬礼的奢华程度根本无法想象,然而七窍塞也好,玉温明也罢,最终都难逃盗墓贼的法眼。

从莲花路走入圣安路,两边的槐树格外葱郁,一缕白骨留下的印象挥之不去,尤其是“穆氏荒冢无处归”而产生的那种英雄落寞的滋味。身处阴气分外逼人的寒山寺,夕阳从茶韵小镇的屋顶倾斜下来,一切竟像是被遗弃在历史角落里的黄灰,让人不寒而栗。据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战况如何,无人考究,但由于尸骨成群,土壤肥沃,所以草木疯长。

我知道不会太久,便有人自告奋勇前来认领那堆没有归宿的白骨,这也可能是死者在世间最后一次被人提起。因为没有墓碑,所以不会受到考古学家的青睐。然而认领者和被认领者之间生前的瓜葛让人匪夷所思。如今认领者只需佯装哭闹,反正泪水不值钱,至于动作和尺度不宜过大,免得被人识破,折腾一番大可领取一笔抚慰金。

看来人死之后立碑是一件大事,可是这世上没有墓碑的人太多。

忽而联想到这些年谈之色变的骨灰房和活人墓,不少人为此操碎了心,其隐秘程度堪称神不知鬼不觉。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哪怕毕其一生买房落户,但也终究落得没有归宿的下场。毕竟经营性公墓不仅昂贵而且限购,租期一到,后人力不从心,甚至需要连夜搬走。我们希望被铭记,被缅怀,即便一无是处的流浪汉也都希望一棵大树记住他呼吸的最后一秒。也因此世间的纷繁多彩总是在不动声色间呈现出别有用心的一面。

医学把死亡分成濒死期、临床死亡期、生物学死亡期,而哲学家往往把精神和身体分开对待,于是现代人更热衷于生理死亡、地位消失、彻底被遗忘的说法。以此获得灵魂慰藉和精神减压不失为一种恐怖释放。其实人死之后真正变成泥土需要大约50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被人忘记绝非易事,除非死者生前无友,后无后人。

小时候听大人说人死后成鬼,而鬼是世上最可怕的,常常隐没山间,天黑之后悬立山头。赶夜路万不可抄近道,宁可绕一圈南山村落,那一年,我六岁。当亲朋好友不远万里来到我家变卖财产瓜分还债时,我抱着那台满身柴油的抽水机,这个唯一值钱,唯一带给我无数欢乐的机器也是父亲生前踌躇满志的代表作,最终还是被抬上拖拉机消失在大雾朦胧的初夏。月下空山,蝶影难断,当晚我独自前往北边的后山睡了一宿。

每个来自乡野的人,一生大概都有过这样一幕,一个人带着身影行走在寂静无声的路上,乡间有轻柔的月亮和夜风,记不清有没有狗吠和鸟鸣,但从此别离的那段时光那个人,往后可能都不会再见。那晚过后,并没有什么把我带走,只是刺骨的阴冷终身难忘。由此失去的恐惧让我明白了大人之所以肆无忌惮的根源。

左岸记:夜里走过乡野,吹过山风,听过虫鸣,见过明月,为了给自己壮胆,会喃喃自语,凝神屏气,此后便能与天地对话。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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