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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德国邻居——多沃

文/映山红

2013年2月份第一次到德国,头次看到多沃是通过洗手间的窗户。这一扇窗户足有90厘米宽和1米高且没有钢筋护栏。她一头棕色短卷发蓬松至满头,双手拄着拐杖、背影很臃肿,缓慢的一步一步挪动着脚步,往正门的方向走着。后面跟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男朋友告诉我,这个邻居叫多沃,那是她的养子沙夏。

离开的那天我去向她们告别。当时我德语和英语都不能畅通的交流,男朋友告诉她们我要回中国了,沙夏热情的带领我参观了他的房间,他得意躺着他钟爱的月亮型的翘板上前后摇晃着,同意我拍下他,拍下他舒适的属于他的空间,天蓝色的地毯铺满约15个平方米房间的三分之二的面积,单人床的被套也是男孩子喜欢的星球大战的图案,整洁的写字桌靠在偌大的一尘不染的窗户旁,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毯上,天然纹路的实木衣柜散发出温暖的芬芳。我用蹩脚的外语微笑着歉意的告诉他,我拍下整洁美丽的这里,回去讲给我的女儿听。告诉她这里有一个可爱的快乐的小男孩。

2013年12月第二次到德国,我是和女儿嘟嘟一起来的。来的第三天,我就和男朋友在当地登记结婚(这是半年之前预约的时间)。男朋友叫苏里——德国人。和苏里结婚后,我顺里成章在德国长居了下来。多沃就是我们楼挨楼窗对窗的邻居。

多沃的体重目测应有100多公斤,一双腿估计占去一半的体重。这导致她不能正常的行走,必需得有拐杖作支撑。幸运的是她还可以开车,车如她的左膀右臂,每天频繁的进出,日理万机的处理着各种事情。多沃说:“我的腿是一种病态的肥,我的双腿里积了很多的水。”说这话时她示意我按她的大腿,证明她说的是事实。什么原因导致她的腿的病态?我也没弄得很清楚。镇上唯一的中国女人西说(西比我早来9年):“多沃是越来越胖,应该是饮食结构和量没控制好而发生的问题。”。

知晓到多沃的身体状况,我的恻隐之心更多了一些。对我们初来乍到的母女俩,她很是热情和关心。嘟嘟刚来时只会一句德语“ich liebe dich(我爱你),苏里在担心嘟嘟是不是可以直接入学时,多沃打电话给学校校长询问。到德国21天后圣诞假期结束时,嘟嘟就到采尔的综合文理中学五年级顺利上学了。多沃主动担负了嘟嘟的德语学习,一周二次每次一小时,有时我帮她做相应小时的家务来替补、有时直接付费。我们也可以每天和苏里学,但苏里没有耐心和精力、也没有方法来教我们。他自已也不能确信他的图林根州的德语可以用来做嘟嘟的德语启蒙老师。

多沃的前夫是一个美国人,她曾先后去美国一共生活了两年多,她能体会在异国生活最初的窘境。她的美国丈夫和别的女人结婚后,就没有再回到德国。她独自抚养大了两个年幼的儿子。

一名记者写了关于多沃的一篇文章在网上,开头这样写道:Zell. Die geborgenheit einer Familie ,die Wärme der Mutter hat Doro nie erlebt. Das schmerzt noch Jahrzehnte später(采尔(城市名),一个家的安全和温暖,一个温暖的母亲,多沃从来没有享受到,这种痛苦一直到延续十多年之后。)文章中写道,她是作为私生子来到这个世界,作为小女孩的母亲生下她之后,想把她送到儿童之家,外公外婆不同意,说他们带养。外公外婆年老精力不够,幼稚园的老师建议,送年幼的多沃到寄宿学校,在寄宿学校严厉的管教和缺少母爱的环境中,多沃的身心遭受了很大的创伤。

苦难的童年、破碎的婚姻、身体的病况。不幸的经历一次又一次与多沃邂逅。用只要心中有阳光,生活永远充满希望,来形容多沃很恰当。我们的洗手间的窗户相隔10来米,有时她从窗户中看到我:“yinghong Guten Morgen(早上好)。”那个hong故意拖得老长还加强了鼻音,我会心的笑着回应:“Doro Guten Morgen。”她不时引导我说德语,随即纠正我的发音或者语法。也许是她家里的卫生做完了,分享她舒畅的心情,也许是沙夏吉它练习的很好让她开心,每天日程安排得很满的多沃,已没有时间去搭理不幸的过往。快乐和悲伤就是一张白纸正反两面。我们用心去感受正面的蓝天、白云、清风带来的快乐,看着超市买回的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快乐;刚刚烘烤好的蛋糕,麦香和奶油的香味扑鼻而来时——快乐。

多沃的小儿子汤姆是一个又帅又高的美德混血小伙,他的老婆梅兰妮至少大了汤姆有六岁多。

有次我和多沃交流:

“我在超市看到梅兰妮、小甜甜(她的孙女)和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孩子呢。”

“噢,那个男孩子是梅兰妮的和前夫的儿子,快二十岁了。”

“啊!梅兰妮有那么大一个儿子了?”我自然发出了惊讶的“啊”声——难怪梅兰妮脸上的皱纹那么深呢!

“我不管那么多,我关注的是她是不是把家里收拾得整洁和干净,是不是会持家!”多沃听出我的诧异后补充她的观点。

“噢!”传统的门当户对的观念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一下后,我用“噢”的一声回应并且认同多沃的看法。众多务实的父母不干涉子女婚烟的德国人中,多沃是其中的一个。

我见过的德国人中,约有85%的人把家里收拾得有条有理,温馨舒适。多沃属于85%人中的一员。每次洗了衣服要熨,各类用途的毛巾定期更换。初到德国前三个月的时间里,嘟嘟每周和她学德语,我时常帮助她打扫家里的卫生作为交换。我需要接触她以增进我的口语,她是除苏里外唯一直接纠正我讲德语时错误点的德国人。多沃的厨房和洗手间的地板,会定期的用地板液刷洗。德国人不同我们中国人,我们挥舞锅铲,厨房里经常烟雾缭绕如同仙境,德国人一天就一次暖餐,很多时候用烤箱,或者用黄油煎整块的肉类,厨房基本没什么油烟。她先展示水和液的比例、刷洗的扫把帚用那个方向和如怎样力量。先后顺序全部交待清楚,然后在一旁观看监督。多沃用她56年的人生经历告诉我,她在家庭清洁整理方面一定是德国标准,专业人士。我必需一切行动听从她的指挥。比如靠近门边和桌子腿角边一定不要有水弄到,以免木质品的东西遇水膨胀变形。我愿意谦虚的学习别人擅长的事情,细致到极点的做事也是我的追求,有些马虎的我需要这样的培训,做事多考虑、安排、再行动。多沃小心维护和保养、爱惜家里每一个物品,她客厅偌大的红色地毯已经超过50年看起来有8.5成新,吸尘器是十几年前超过500马克购买,现在依然功能齐全,正常运转。

没有人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嫁给苏里并在德国生活,遇到这样的邻居。好比懂易经的大师给我卜卦掐算“金木水火土”,算出结论我就缺金,上天派我和一名德国人结婚了。德国人强硬贯彻执行一件事一定会到底的精神如“金”。我和嘟嘟每天的日常,苏里如年如日如时的提醒我们一些细节。关门要轻、说话声音要小、家里暖气开了,窗户开了5分钟要及时的关上,暖气调回相应的温度。书桌上和茶几上的不能杂乱。用了东西要及时复原等等。做一次整洁容易,做一个星期整洁不难,难的是任何时候有人来访,家里的环境给人的感觉清新、整洁和条理。我和嘟嘟,如同中国来的二块铸铁,他要把我们一点点打造成他们的标准,可想工作量之大和艰巨。多沃也许看我们母女俩是可塑之才,也参与到打造我们母女的行列中来,经常对我们言传身教。

电话叮咛叮咛响起:“yinghong,我需要你的帮助。”(固定坐机互通免费)那声音和语气亲热得透出蜜来,并带着请求和尊重。

“yinghong,这件大衣真漂亮。”我穿过的春夏秋冬的衣服,只要她看到,她都关注并且不吝赞美。

“嗯,好吃,好吃。”有时候,我做了中餐给她端过去也会得到好评。多沃天生深谙处事之道,不吝啬赞美别人,并且让人感觉是真诚的。当然中国的某些饮食习惯,她不适应的时候,她也会中肯提出来。比如说猪脚。那天是沙夏的生日,指针已经指向21:00多了,几个她的好朋友吃了蛋糕,喝了红酒后一直坐在她的厨房的餐桌旁还未离开,多沃打电话让我过去坐坐。我过去和她的女朋友们寒暄后不一会儿,我无意说起我做了红烧猪脚。女人们好奇的表态想尝,她们是饿了,又或许对中国食物有某种记忆。我回到家炒上一盘大白菜加红椒配点葱,带上红烧猪脚和米饭急匆匆过去。我的三脚猫烹饪功夫,还有德国人固有的饮食习惯,一时诚惶诚恐。德国人过生日一般就是下午咖啡蛋糕,之后各种葡萄酒香槟轮番喝,配一些薯片之类小吃。5个女人风卷残云的很快把猪脚和汁、青菜和米饭吃得个精光,直夸真好吃。我看到多沃只是吃了猪脚汁青菜和米饭。她也说好吃,但直言吃不惯猪脚。我得到一个皆大欢喜和圆满的结局,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要知这些猪脚我在家中一点也没有推销出去啊!苏里觉得不可思议,说德国女人有时会发疯。我要勇于分享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中国的几千年饮食文化,哪怕我分享千分之一也好,尽管分享后的结果如何,我们无法掌控。

多沃喜欢与我聊天,包括她的经济状况。她每月只有400多欧的补助,现在的她还未到退休年龄,即使到了退体年龄,估计退休费比一般人少。外嫁去美国会影响她的工作年限。在德国,配偶结婚达到要求的年限,如果配偶其一去世,活着的配偶每月会得到去世配偶退休工资约75%(这中间有各类情况出现,均有详细的规则)。她的前夫不在德国,这笔有可能的待遇她不会有。政府给沙夏的补助每月是不到700欧元,她有约1200欧元的钱来安排她们的生活。房租、车子、电话、两人衣食等等,一向选择购买高品质东西的多沃,每月的这点钱让她的生活有点捉襟见肘,有二次她和我周转过数额很小的钱。多沃不得不寻找一切她可以切实可行的赚钱机会。读到报纸上哪里旧货甩卖,她会开车前往。价钱合适,一车拉回,分明别类的整理,再等到旧货集市时,带着沙夏去售买。在德国旧货很盛行,人们使用东西时很爱护,环保节能的观念从小就有。多沃偶尔帮人熨衬衣一件2欧,偶尔教外国人学德语。多沃如同我想像中街委会主任,认识的人多,朋友也多,信息也多。她总是可以得到朋友的帮助,朋友们愿意帮助她。

她回忆说:“沙夏刚来到我身边时,不到三岁。像一只沉弱怕生的小猫,我整夜整夜的把他抱在怀里,他才可以安然入睡。吃饭也不会好好的自己吃,要一口一口的喂。每天陪着她讲故事,陪他一起做游戏。”现在的沙夏在多沃八年多的精心照顾和疼爱下,成为一名热情、活泼、阳光的初中生(德国小学只有四年)。多沃曾经自己缺失的母爱,在沙夏的身上加倍的给予。沙夏是幸运的,他有一个视如已出的养母。当然这也得益于德国完善的儿童保障社会体系。

那天多沃的车还未停稳,就听到沙夏在车里叫:“yinghong!”那会我刚好回来正在家门口。原来多沃刚为沙夏买了一个品牌书包,为沙夏上初中作准备,之前的120多欧元书包说只适合为小学生。那120多欧元的二件套书包因为外观保养完好可以在旧货市场有一个不错的价格出手,用来补贴新买的书包。

有天在门口又碰到多沃和沙夏从外面回来,沙夏兴奋把我叫过去,欣赏他们刚买的吉他、吉他保护套、琴谱架。说一共花了将近1000欧元。这一笔钱对于多沃来说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她需要熨多少件衬衣?教多少堂德语课呢?要知道她的腿不能久站,手指有没有知觉的毛病。多沃毕竟是腿有疾患,持有残疾证的人。健康人可以轻而易举做的事,对于她来说,难度要成倍的增加。真是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天下母亲对孩子的舍,是世上最无私和伟大的。

言多必失,行多了也出问题。交往太紧密的两个人之间会出现如牙齿和舌头汇合的情况。那天,我正在微信上回答朋友关于德国商品的问题,多沃的电话来了。让我过去帮忙擦擦她客厅里的天花板的灯上的灰尘,说只需占用我约5分钟的时间,我答应说五分钟后过去。如约我到达她的大门前,按下门铃,又走到她窗户边看她是不是在厨房,又快速的回到大门前。我听到屋内按门禁的声音,我即推门,门没有开。我又按了一下,听到门卡的一下开了。这时,她站在楼梯口,很严厉的表情,脸涨得通红的和我说:“我说多少次,按了门铃后让你站在门口,你又跑开了,接着你又按了一遍。”她非常生气。我解释说我站在门口,但是我推门,门并没有开,我接着又按了一遍。她面红耳赤的重复着她的观点。平日一向很温顺的我,那天一反常态。很多时候,多沃说话也有急的时候,我都是笑笑过去了。她和我说过因为身体的病痛常年吃药导致情绪容易激动,一点点小事,有时会到情绪发疯的边缘。我理解多沃常年一个人带着沙夏生活的艰难,我想到她也没有一个嘘寒问暖的男人,阴阳也会失衡吧!?不过,她告诉我,她对90%的德国男人已失去信心。常年小说不离床头的多沃,感情世界看起来是空的,但精神的世界在浩瀚的书海遨游。那天我脑袋一轰的说:“对不起,今天我的身体不舒服,我下次再帮你吧!”我迅即转身离开。

我想着特意过来帮忙,就为开门这件小事,唧唧歪歪、歪歪唧唧,老娘不帮了。我的小情绪大爆发。我的菜鸟级的德国代购事情也琐碎、和苏里的相处磨擦矛盾时有,德语水平也还不尽人意,另外一份迷你工作也时有烦心处。我兵疲意阻的回到家中,情绪一时难以平复。我的很要好的亲切的多沃啊!我们之间出现这样的问题?《东京爱情故事》中对于莉香来讲,分手后的完治已成为她精神上的甜点,最难做的是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到像莉香碰见完治和他的妻子时,寒暄道别之后,本来想甩起脚狠狠踢一脚路边的垃圾桶,但最后只是轻轻地磕了一下那样的优雅。我想我的情绪控制失常。德语还不过关的我,情绪不稳定时的表述估计也会张冠李戴。过了约一刻钟,让嘟嘟打电话给多沃解释。多沃似乎还没有离开当时的争论漩涡,和嘟嘟的通话很简短的就结束了。

后来哪个日子,我们怎么又平静如初了。我已经记忆模糊。我们有一个共同优点,记住对方的好!

多沃,在我的心中,依然是那个真实、热爱生活、坚强自信到有些固执的女人,一个称职的好母亲。

有天,她似真似开玩笑的说:“如果你和苏里分开了,和我们家丹尼尔好吧!”(她的34岁的大儿子婚变不久)。我心在想和你要好,但还并没有看好丹尼尔。我们家苏里好着呢!

她对我们的家事的依然关心,甚至好奇!我们每天上演着远亲不如近邻的故事......

我们的如福老和尚说:“在闭关的这100多天中,感谢诸位的护持,老衲我实在是无以为报,也只能在关中多念佛,多持咒的会向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人生是无常的,也是苦短的。

生命中没有谁无缘无故的出现。

我感恩生命中遇到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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