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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苦难的意义

2016-03-08 . 阅读: 2,275 views

文/Lang

大舅老了,躺在养老院的床上,只有眼睛可以动。

他是我从小最崇拜的亲人。

大舅年轻时在一个盛极一时的国营工厂里工作。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想拿到这个国营工厂的铁饭碗,要么是有关系门道的权贵亲属,要么是顶班退休的父母,剩下的一点名额才是留给社会招工。大舅凭着自己的才华在清汤清水的背景下通过了社会招工,当上了一名铲车司机。这让当时还在农村的姥姥一家着实地欢喜了一番。作为村里一户成分不好、挤住在一间歪斜的土坯房里的外来人家,大儿子的这份工作,让这个沉郁已久的家扬眉吐气。就这样大舅在城市里安定了下来,娶了在中学里教书的姑娘,住上了工厂分配的宿舍,一儿一女相继出生。

大舅每两个星期都要回一次姥姥家。骑三个小时的自行车,从柏油马路到田埂地头,车把上挂着满满的东西,风尘仆仆。到了家,再把自己攒下的粮票和钱塞给姥姥。工厂发的手套和工作服,大舅也很少用,全都攒下来带给家里。他知道这些是在供销社高高的架子上摆放着的、家人从来不敢企及的东西;他知道一双水靴能让妹妹今年在给水稻插秧的时候,不用再光着脚踩进冰冷的泥里,被水蛭蜇得鲜血淋漓;他知道一根蜡烛能给家里带来没有黑烟的光明,尤其是给常年在煤油灯下被熏得流泪却一刻不停做针线的母亲。妈妈说那个时候她太小,只知道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强大的万能的哥哥来在这个家,带着光,带着丰厚和满足。现在想起这些妈妈常常会难过,她知道大舅带来这些东西的艰难和代价,她说她尤其后悔有两样东西最不应该接受。

一样是自行车。大舅每次到家后,妈妈眼里手里都是这个大玩具,得到许可后还会骑上这辆自行车在村子里一圈圈地绕,后面追着几个小伙伴,又笑又闹,是贫困生活里少有的一抹欢乐。几次之后大舅看妈妈实在喜欢,再加上妈妈每天上学需要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寒来暑往从不间断,大舅便决定把自行车留给妹妹。姥姥强烈反对,最后却拗不过大舅。妈妈说那天大舅是从村里走回城里的,整整走了一天,姥姥一直跟着送出去很远。妈妈说不知道大舅回去受了多少舅妈的埋怨和脸色,虽然大舅从未提起。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大舅是走路上班,扛着抱着孩子往来于学校和家。

另一样是棉鞋。有一年二舅说想去外面闯一闯,来贴补家用。他第一次出远门,全家尽力凑了行李、钱和粮票。大舅知道后把他唯一的一双棉鞋留给了二舅,于是整个冬天,大舅穿着一双凉鞋行走在冰天雪地间。妈妈说天养活人,让大舅扛了过来,什么病也没有落下。妈妈还说后来二舅没有赚到钱,还惹了一身的债,家里几次三番被人闹,最后赔了钱了事。二舅之后继续远走他乡,大舅多次帮他,但并没有本质的起色。如今大舅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二舅没有来探望过一次。

因着这些私下补贴给家里的东西,大舅和舅妈之间渐渐生了嫌隙。舅妈曾经当着大舅的面和妈妈说,以后嫁的人可千万别有穷亲戚。妈妈当时刚刚工作,面对这样的怨怼和刻薄,不知如何是好;同时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中,觉得的确是因为自己影响了别人生活,便深深低下头去。大舅赶忙找了个由头,把妈妈叫了出去。这样的怨怼也从舅妈传递给了他们的两个孩子,无论大舅怎样的爱孩子,他们总会觉得父亲更爱爷爷奶奶的那个老家,而不是由他们组成的这个小家。这暗涌的矛盾成了大舅晚年不幸的根源。

大舅在工厂里业务水平高,为人谦和,加之挺拔英俊,因此人缘极好。在工厂大门的光荣榜里,长年贴着大舅的照片,他胸前佩戴着大红花,目光炯炯,英气逼人。我小的时候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脚步看一会照片中的大舅,把自己脊梁也拔得直直的。大舅一路从铲车司机做到了主管工厂核心业务的生产处处长。日子开始过得不再那么艰难,姥姥姥爷也在城里度过了晚年时光,这个曾经困窘的家庭在孩子们的支撑下找到了落脚点,平静地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然而国有工厂渐渐走向没落,在工厂艰难维持的时候,大舅负责的一个厂房突然起火,得知消息的大舅半夜里奔向厂房,然而已经是火光冲天,颓势难挽。这场事故迫使大舅提前退休,待遇与普通工人一致。

事业上的落寞给大舅很大的冲击,而家庭也未能给他带来慰藉,这让大舅走到了人生的另一面。他的收入远低于舅妈,虽然再不需要帮衬穷亲戚,他却再一次拖了这个家经济收入的后腿。有孩子们支持的舅妈对大舅开始失去耐心。这个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十分优秀,难以征服,她为了他和他的那个穷家吃了好多苦,情愿或被迫,总之她觉得他对不起她,她要寻找心理的平衡。

大舅不愿回家被舅妈数落嘲讽,也不愿整日呆在公园里下棋唱曲,更不愿长久赖在朋友家,他无处可去。有时会来和妈妈倾诉苦闷,甚至描述家里母子三人其乐融融的场景,而他只像个外人。时间久了,大舅渐渐产生了一些臆想。他会组合过去和现在的人和事讲给妈妈听;会就一件事情反反复复的说;他游离于一天洗十几遍脸和十几天不洗脸的两个极端;他常常吃不饱饭,消瘦憔悴。终于在一个秋天下着雨的日子,他离家出走了。家人报了警在家里等待,妈妈实在坐不住,骑上自行车满城的找。妈妈说她找了好久,筋疲力尽,几乎放弃,忽然远远的在雨幕的尽头看到一个人,坐在门市的台阶上垂着脑袋,妈妈赶紧奔过去,正是大舅。她走到大舅的跟前蹲下来,说“哥啊,你怎么在这啊”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

几个月后,大舅拿来了几万块钱给妈妈。他说趁着他还没有彻底糊涂,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钱给妈妈和我,是一点心意。大舅还说,他的家已经让他彻底的寒心,几天前他和舅妈吵架,舅妈竟打了大舅一个耳光。他跑去跟孩子们说理,孩子们都说他老糊涂了,他们的妈妈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大舅对妈妈说,我知道自己这几年是有些糊涂,可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不是我编出来的啊!说到这里,一辈子自尊自强大舅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妈妈说“哥,我相信你,咱们现在找她去”。大舅摆摆手,说“算了”。再几个月后,大舅被车撞断了腿,不再能下地走动。整日在屋子里躺着,越发昏昏沉沉,人瘦的皮包骨。妈妈每次去看大舅时,他的腰上总是盖着毯子或者被子,有一天妈妈趁舅妈不在房间的时候掀开一看,大舅的褥疮已经看得见骨头。

妈妈开始四处奔走,最后把大舅安置在一家口碑很好的养老院中。这个过程来自大舅家人的、来自经济方面的阻力重重。安顿好之后妈妈每天都去给大舅擦洗翻身,四处打听怎么治疗褥疮。不间断地试了半年,竟用治疗烧伤的药帮助最后一块伤口愈合。没了彻骨的疼痛,有了充足的营养和细心的照顾,妈妈说现在大舅面部表情安详而平静。养老院去年把妈妈评为先进家属,还上报到市里竞选道德楷模。妈妈只是觉得她做的这些,相对于大舅在艰苦的岁月里对那个贫瘠的家庭所做的一切相比,微小到了尘埃。她说现在脑海里经常出现一个场景:那天大舅留下自行车走回城里,故作轻松的背影紧挨着姥姥常年劳作佝偻的肩膀,一起消失在大地的另一边。

我去养老院看望大舅时,他仰面躺着,插着胃管,沉睡着。妈妈轻轻地叫醒他,让他看看是谁来了,他缓缓地张开眼睛,有好一段的放空时间,然后认出我来,眼泪便顺着脸庞侧面流淌下来。也许是他不愿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许是高兴我来看他喜极而泣,也许流泪是他能做的唯一表情。床头柜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妈妈说常有老同事来看望。

人生走到这里,常常会发现一辈子就是由几幕悲喜交集的大剧组成。躺着的大舅,在每天头脑清明时会想些什么呢?是感慨他年轻时改变命运的勇气,是无悔于当年带领父母弟妹与贫困做斗争的坚持,还是对事业成败转头空的宿命的叹息,还是对自己家人的愧疚和心寒;过去曾在胸中激荡的爱与伤害能否平复,会不会认同自己现在的归宿,对明天是否还有期许。我看着大舅,只觉得心里难过,却不知道苦难的意义。人在贫瘠的生活里,在骄傲的本心面前,所习得的经历,给坚持下来的人以智慧和豁达的同时,也带来一生不忍再提及的伤疤。我只能把他的故事白描出来,献给曾经和正在经历苦难的人们,希望更多的温暖降临人世。

jz-7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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