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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道,道法自然——评《失控》

文/洱海扁舟

什么是失控?

“在一个练达、超智能的时代,最智慧的控制方式将体现为控制缺失的方式。投资那些具有自我适应能力、向自己的目标进化、不受人类监管的自行成长的机器,将会是下一个巨大的技术进步,要想获得有智能的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机器自由。”书中的这句话大概点名了“失控”的要义之所在,“失控”,并非失去控制,而是一种自组织的智能控制方式,与老子的“道”、“无为而治”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与此玄之又玄的东方智慧不同的是,其现代化和科学性的论述,详实的实验证据和科学证明更能让人折服。其间的关系,正如东方智者顿悟出“阴阳”为万物本源,而西方的学者用“0和1”构造出了纷繁复杂的计算机世界。

《失控》成书于20多年前(1994年),其中很多设想和预言今天都成了现实,而将要成为现实的,又不知会有多少。《失控》对互联网领域的影响尤为人知,作者凯文·凯利更是被尊为“互联网教父”,很多互联网企业,如小米、腾讯等都声称受其影响颇深。而《失控》的内容之丰富庞杂,又岂限于网络?

《失控》包罗万象,处处闪现着思想的光芒。控制论、系统论、信息论,人工智能、虚拟现实、互联网、预测未来,生命、共生、进化、人工进化,……各个领域深入浅出的分析,展示“失控”的终极要义。借助《失控》之眼,我们的目光既得以聚焦到那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和现象背后的本质和运行机理,又得以管窥那些我们并不熟知,却实实在在在飞速发展的领域。

下面约略总结印象较为深刻的几点,实际上全书干货满满,新颖深邃的思想和观点俯拾即是,寥寥数言实在难以尽述。

一、大自然真的是自然的吗?

在刘慈欣的《三体》中,当三体人的智子阻挡了人类对基本粒子的研究,锁死了人类科技之后,从根本上宣告了物理学的死亡。然而物理学又岂会真的是在三体危机出现之后才止步不前?“大自然真的是自然的吗?”地球三体组织(ETO)领袖叶文洁之女,天才的物理学家杨冬问出了这一惊人的问题?她自杀了,没有人知道原因。有人认为是因为她知道了三体人智子对物理学判的死刑,生无可恋选择了死亡,然而直到很久之后,晚年的丁仪才发现,原来她的思想早已到达了另一个无人企及的境地:宇宙万象,世间万物,早已被生存期间的生命深刻地影响和改造,光速、维度,那些物理学家们孜孜以求的至高无上的不变真理、基本规律,实际上都是生存其间的文明可以改造的产物,三体人便可以让天空为汪淼闪烁,那更高级的文明呢?宇宙,其实并不如处女般纯真;宇宙之中,实际上并不存在纯粹的物理学;大自然,从来不是自然的!

这细思恐极的事实,深深地震撼了我,即便明知这是科幻小说中的设定。然而当我再次看到类似的观点,却是在《失控》之中,不再是科幻,而是扎实严谨的经典著作。

生物学没有为生命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但却为定义一个生命体设定了若干前提,比如新陈代谢,比如繁殖自身,比如生长。于是我们将生物和无机环境区分开来,津津乐道地分析二者的统一性和差异性。然而,也许生物与非生物之间,却并非如刀切一样分明。万物有灵,从来不只是一个拟人化的想象。共同进化的生命的无情推拉,将宇宙中非生命物质也带入它的游戏之中,岩石是节奏缓慢的生命,或者,生物不过是岩石的一个特类,是存储矿物的精美而脆弱的贝壳。我们呼吸的空气,以及海洋、岩石,所有这一切要么是生命机体的直接产物,要么是由于生命的存在而被极大改变了的结果。地球,或者说“盖亚”,是一个超级有机体,是一个活系统。推而广之,公司、国家、人类社会都可视作如生态系统般的活系统,并且处于永恒的流变之中。

环境造就了生物,生物也造就了环境。

二、生物的机器化和机器的生物化

基因工程中有一项技术叫“生物反应器”,即将生物,如奶牛用做生产某些药品的“机器”,通过转基因的方式给奶牛转入药用蛋白基因,使其在乳腺细胞之中表达,于是从牛奶当中便可提取到相应的药用蛋白。从这项技术之中,我们可以看到新的生物工程技术的到来正在使得生物机器化,这与早期科学将人体视作一架精巧的机器的思想不谋而合。

而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机器人、电脑等的发展,又让我们看到那些人类创造、制造出来的机器却越来越智能化、生物化,我们甚至有些担心有一天人类设计出来的这些机器人、超级计算机将拥有超过人类的能力(有没有想起弗兰肯斯坦或者机械公敌O(∩_∩)O),转而反击人类,统治地球,尽管这与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一个复杂机器不可能设计出比自己更加复杂的机器”的论断背道而驰。工业时代的标志是机械设计能力的登峰造极,而正在到来的新生物文明的标志,是使得设计再次回归自然,工程生物学和生物技术,将使机械技术黯然失色,生物学方法将被视为解决问题的理想方法。(说到这儿,我仿佛为“21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的这一坑杀无数理科生的口号找到了扎实的理论依据╮(╯▽╰)╭,然而谁知道呢,毕竟21世纪才刚刚开始不到20年)

三、生命,逆流而上

今年7月,在北大的本科生毕业典礼上,生命科学学院前院长饶毅作为教师代表做了一次题为《做自己尊重的人》的简洁而精彩的发言,短短535字,却饱含着思想的深邃。“从物理学来说,无机原子逆热力学定律出现生物是奇迹;从生物学来说,按进化规律产生遗传信息指导组装人类是奇迹”,“50年后返校时告诉母校你如何做到:在你所含的全部原子再度按热力学第二定律回归自然之前,它们既经历过物性的神奇,也产生过人性的可爱。”

饶院长所言之热力学第二定律,即熵增定律(熵,即无序性、混乱度),堪称宇宙间最悲观最残酷的定律。自然从有序走向无序,所有秩序都终归于混沌,所有火焰都终将熄灭,所有变异都将归于平淡,所有结构都终将自行消亡。宇宙,终将自发走向无序和寂灭,宛若一条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河。然而,在这下行的奔腾的河流之中,却有一股力量,在无序中构建有序,借助微弱之势逆流而上,这股上升之流利用其短暂的有序时光,在混沌中孕育出反混沌,在熵中酝酿出“负熵”,这,便是生命,便是进化。熵和进化,两者就像两支时间之矢,一头在拖曳着我们退入无穷的黑暗,一头在拉扯着我们走向永恒的光明。生命,是反熵增定律的奇迹!

生命是什么?生存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还是难以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从中窥见生命的神奇和伟大。(如果你觉得进化的尺度太大,离个体的自己太远,那么斯科特·派克的《少有人走的路》中的一个观点也许可以带来一些启发:其实一个人的成长,心智成熟的过程,可视作一次微缩的进化,因而也是逆着熵增定律而行的,不能自发发生,于是必然艰辛而曲折,并且消耗精力和能量。人生苦难重重,且让我们逆流而上!)

四、民主,为什么可行?

生命(如蜂群)、网络(如互联网),乃至民主社会,都是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系统,没有强制性的中心控制。在这样的系统中,当一个节点断开,数据会自动选择别的路径,使整个网络不受影响,而由于不停的有新的节点加入进来,或者一些旧有的节点之间产生了新的连接,网络看起来就像是自我修复了一样。按生物学术语来描述,这样的系统有很强的自我调节能力和抵抗力稳定性。

这一思想的应用是广泛的。生命要构建去中心化的网络,极大增强群体的生存力(如蜂群的记忆远超单只蜜蜂,某些新特征从群体中“涌现”出来,因而也许可以把诸如蜂群、鸟群、蚁群等当做整体性的生命体来看待);互联网公司要构建去中心化的模式,分布式生存使其更有竞争力,如小米的参与感模式、苹果的产品生态系统打造;网络要永葆其去中心化的本质,接入越多使其越有力量(“传真机效应”“收益递增”),信息作为道金斯所定义的类似于基因的“觅母”(文化基因),其特点便是复制和自由流动,网络理应走向开放、多元,而非奥威尔式的监控和中央控制(苹果1984年的广告对此作出了深刻而深入人心的诠释);而于社会和国家而言,民主体制,而非中央集权的专制体制更接近于去中心化的分布系统。

五、预测未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气、股票、历史、未来,都可视作混沌系统,都是不可预测的,初始条件的微小改变,经过不断的放大,对其未来的状态都会造成极大的差别,这并非荒谬的滑坡推理,而是实实在在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蝴蝶效应。

那么,谈预测未来意义又何在呢?想一下你接住一个篮球时的机敏,股票市场上一流的操盘手游刃有余赚去的大把的金钱,不一定时时准确但有时也还比较靠谱的天气预报、流星雨预报、日食预报、地震预报……是的,未来无法预测,然而并非无迹可寻,即长期的预测不可行,但是我们仍能对未来做有限的前瞻,做短期的预测。我们无从知道自己一年后、十年后的那一刻正在做着什么,却可以清楚地知道下一秒钟自己在做什么。

预测是控制的一种形式,是一种尤其适合于分布式系统的控制形式。通过预测未来,我们能够改变姿态,预先适应未来,一定程度上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的感官,即眼睛、耳朵和鼻子都可看做能够窥视时间的预测机制,我们可以通过获取信息来应付环境的不确定性,预测未来,适应未来。

说到这里,想到以前思考过研究历史的意义问题。从预测未来的角度来说,我们之所以研究历史,花费精力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反馈到现在,是因为这是我们应对未来比较经济的做法。要想预见未来,必须了解过去,沿着反馈回路不断冲击的过去,可以给未来提供信息,从而控制未来。于世界、于国家如此,于个人,同样如此。

失控

左岸记:失控不是完全不控,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将整个架构搭建好,接下来无需控制每个个体,任由个体发挥主观能动性就可以。好的架构自然促使整个系统走向完美。好的架构就像牧羊人一样,把羊群带到鲜草丛生的土地就可以了,无需摁着羊头把鲜草强喂进羊嘴。如果有只好牧羊犬,那就更省心了。关于凯文·凯利,现在好多人都在看他的《必然》,“失控”后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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