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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泽,夜莺的挽歌

文/阿见小姐

我去看望阿泽那会,他已返回家中养病。此前我并不知道他患病。碰着旧日报社的同事,才知道他病得还不轻。那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去看他。

他仍旧住在城中村,不过已由顶楼改住到一楼。他自己解释说,全身乏力,走不了几步楼梯。我安慰他,过些日子就好了。他眼珠子一溜,又滑下来,轻叹了一口气。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我并不知晓他是得了什么病。就这样,他半躺在床上,我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又无话可说,实在是尴尬。

过了一阵子,我问起是否有人照顾他。他说已付搭食费给房东,一日三餐算是有着落。他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踌躇了一会又接着说,自己还能爬起来,能上厕所,只是没有好好洗过澡。我向来不善于说话,只懂得那几句,不外乎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能吃便吃多点。到后来,我宁愿闭着嘴,不想自己无端生事瞎说些告别的话。

阿泽看上去倒是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看得见过于憔悴和消瘦。他的脸比往日苍白极多,看不到一点血色。我在心里是心疼他的,我们虽不算至交好友,也算是相识一场,好几年的同事情分,实在是不忍看他到了这般境地。

又坐了一会,遂告别。临别前塞给他一个红包,说了些快快康复的话。他没有道谢,也不拒绝。只是整个人突然又消沉了一点。我知道他始终没有变的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接受这样的馈赠。他心里一定难受得很。

刚走出门口,便遇着他家的房东。以前常来这里的顶楼和阿泽喝酒,打过几次照面。他鬼鬼祟祟地挨近问我,他那是什么病?好的着吗?我立刻反感了,又不想激怒他,弄得阿泽三餐都吃不好。只好愤愤地说,很快好了。他讪讪地缩了缩头,两手乱摸着裤袋。我等不及他摸出烟来,便往前走。他在后面跟上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本来是极大的烟瘾,刚刚在病人面前强忍着,可如今对着这等人也只好再忍忍。我摆手就走。房东在我后面一边叨着烟,一边追着问,戒了呀?不容易啊。如今谁都不容易啊。租个房子还帮着照顾人。他怎么啦?又不结婚,看吧,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我脚步不停,一声不响地走出巷子。耳边的唠叨声才绝。

第二次去看阿泽,实在是有意为之。我知道他早已不用社交媒体,电话也不常接。也不知他病好了没,心想还是去看看好。可我一踏进他家的屋子,便领略到前所未来的热闹非凡。不知哪里来那么多热忱的人。不过竟也有几张熟悉的脸孔,分别来自不同报社的编辑。我手里提着的两袋水果也不知放到那里为好,窗边那张破木桌子都快被别人的礼物压出断腿来了。有认识我的热情打着招呼,也有的满腹狐疑地盯着我。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奇怪,我们此前并无这样的交情。阿泽仍然坐在床上。好歹才从人群发现了我,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下。我还想着要不要挤过去说说话,可是我提着的那袋子忽地滚出一个苹果。袋子到底还是破了。我还尴尬着要不要捡起来,可那苹果转眼就滚到了阿泽那张旧木板床床下。不必费事了。我把剩下的水果放在墙角下。又望了望阿泽,他侧身躺在床上,只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怎地,我觉得他的脸又苍白了些许。真的是一副生重病的模样。我虽是好热闹之人,可也不爱扎推着陌生人当中,阿泽更是甚者。可此时怎么能如此安静。

不说一句话,我悄然地退出屋子。才踏出门,便差点撞上了一个人。定眼一看,房东手里夹着烟,悠然立在门口。他怎么也在这,鬼魂似的。“呵,人真多。我就不进去了。”他冲着我解释,极其莫名其妙地。快速地想了三秒,我决定还是侧身就走。他却故意把浑身的肥肉延展开来,一副定要和我说话的样子。我只好站住脚。“看样子是快好了吧?哎呀,人多了好,人多了热闹。”我决计不理他,就定不会和他说话。“都是些什么人哪?又不像亲人。亲人总归有的吗?哎呀,看来是要很快好了,我可不想……”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侧过身子奔向走廊。他又追来。“我说,兄弟,他这闹得是什么病呢?怎么……”我强忍着,几乎憋着气,一直走到巷子拐弯处,他才肯放过我,真是啰嗦极了的人。

最后一次去看阿泽,是收到他的短信。“有空来来。”就四个字。我那会正忙着争取一位畅销作家的新作,忙得不可开交。便延了好几天才去看他。他仍然平躺着床上,还未过中秋节,身上已盖上了厚被子。脸色已大不如前,恍有黑烟盖顶。我心中顿觉悲凉。他怕是好不过来了。我走到窗边,想拉那张旧凳子,坐到他跟前。可是那凳子犹如那破桌子,已瘸得不成样子。只能挨着墙,屁股勉强碰着,其实就是蹲着。可也只能这样,猜想要是我站着,两人便连话也不能好好说了。果然,他连说话也细声极多。

“很忙吧?”他的喉咙似乎正生着火,干得不得了,极其艰难才挤出几个字来。

我深知他往日最爱忙碌,如今抱恙躺床,生怕他难受,便说:“就要闲下来了。也好。可以常来和你说会话。”

他似乎有点绝望地转过脸去,好久才说:“怕是说不了多久。”

我正想好好安慰一番,又听得他一说:“肝癌。我是得了肝癌。”

我心中虽是猜到八九成是大病,可仍然悲痛不已。内心短暂挣扎后,强颜欢笑地说:“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癌都不碍事。至紧要心情舒畅,好好养着。”听听我自己说出的是什么话来!唉,真是无计可施。这种情况说什么好呢!

阿泽怕是早已接受了。倒没说半句丧气的话,只是艰难地喘着气。

“医院怎么说?还是住院治疗好点吧?”我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和他说。

他裂开嘴,大概是想笑一下吧。笑容终究展不开。还想再劝劝他,听得门外传来吵闹声。阿泽的喘气声放佛夹着叹气声,突然间便加重了。

“还想活多一阵子。可人家不愿意。”他瞪大眼睛,无比凄凉地说。

“以前我发邮件给你那邮箱,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

“密码换了你手机号码,去看看吧。”他几乎是用气在说话。

我诧异得很,还想追问原因,吵闹声却由屋外转到屋里。我立马受到了来人的关注,由客人成了主人般。“阿泽是你什么人?”我望望阿泽,他已合上眼睛,还带着一副极其厌恶的样子。

我只好如实作答。“也是写东西的?怕是很有钱吧?”如此直白地被追问,我不得不解释说,自己是编辑,穷得很。“住城里的老爱叫穷。你看看阿泽,出来快二十年,还说穷!”真觉冤枉,我是真穷。当然,我知道阿泽也是。“也不关照亲戚!”那些人又愤愤地继续说。当然是和阿泽说的。我望向阿泽。一点表情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张黑色的脸。

“哪有这样的!富了不知哪里躲着,病了倒是让人伺候。”

“看吧,他又无妻无儿女,老父老母也不在,就我们这些做亲戚的,肯来瞧瞧他。可这屋里……”

“听说不是出过几本书吗?说没钱,谁信呢!”

我感到头疼得要爆裂开来,想跟阿泽告别一声,可他还是闭着眼,一声不吭。想必这些话他早已听过,这会是说给我听的。偏偏我不好管这事,便沉默着低头走出屋子。真怕被逮住,又让我听上一会。可糟糕的事时时有。这次我真怀疑房东是有意在门口等着我的。

“哼!都闹好几天了。怕是差不多了。”我看着他手里夹着烟,颇为不满地说。

我想不到什么话反驳他,只好咬着嘴唇走过他身边。

“要不是我打电话去通知他那些亲戚,他死了都没人知道!还要弄脏我屋子!”

我背着他,紧握着双手。

“他可是保证过不死在我这屋子的。还是死回家去,死回家去!”

我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盯着他,双手仍然握得紧紧的,指甲直插到手心上。我想我一定是面红耳赤,像一头将要爆发的狮子。我极其愤怒的时候必定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房东再说一句,下一秒,我的拳头准打到他身上。

他却似乎怔住了,终于住了口,接着连抽了几口烟。我是很想揍人,可不愿就在阿泽门外,只好愤愤离去。

那天到家,我便打开阿泽的邮箱。里面有未发出的草稿,是一个附件,收件人是我的邮箱。我点开附件看,里面的文字很多,足有五十万字,估计他是写了许久。通宵看到第二日早上,致电给他,想告诉他,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也许是他最好的一部。自称是他堂哥的接的电话,“人刚没了。”我挂掉电话。堂堂六尺男儿,大大地哭了一场。

我用阿泽的出版费付清了他的租金,还有殡葬费。我想他的原意就是这样的。他从不爱欠着别人,连死去的时候也不愿意。

这就是阿泽。

夜莺

左岸记:繁华落尽,时光无处话凄凉。每个人都是一程山水,一个路人,一段故事,离去之时,谁也不必给谁交代,在乎的人早已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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