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岸读书,一如既往。

叫爸爸

2016-01-20 . 阅读: 3,324 views

5.
疯婆娘死后,每天上放学都只能是男人来接送。

刚念中学没多久,我开始来例假。当微热的血打湿里裤,顺着大腿内侧由上往下淌时,走在路上的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我拼命地跑,希望以最快地速度赶回家,无奈这个过程漫长而又艰辛。由于奔跑过快,流血速度也跟着变快,自然一些血滴子掉在地上,变得极为醒目。

有时被一些不害臊的男同学瞧见,他们三两成群地躲在后面大声讲道:“哟,屁股上出血了!她是不是遗传她妈的脑冒烟哦。”

他们甚至都不能准确叫出“脑膜炎”这个名字,还曾一度以为这仅仅是一种发病期脑袋顶上会冒黑烟且不能被治疗的怪病。这其中包括他们不能理解的某些生理现象,也通通归位怪病的一类,比如:少女初潮。

男人在看出了某些端倪后,迅速从床板下端出那个破瓷盆,里面有一根新的塑料袋,他一面解,一面望向我说:“这些月经条子你先拿去用,用完以后爸给你洗——”

还没待他解开,我一把从他手上扯过那根黑胶塑料袋,使劲往地上扔,“我不会用这些破东西,别给我!”

他先是一阵愣住,接着从地上捡起袋子就往外扔。“好不用。咱不用!”他好像在尽力讨好我,只见口袋飞出门房,一大堆崭新的月布在空中飞舞,透过光的照射,白的那样刺眼。

往后他每个月会固定在桌匣子内存放几块钱供我使用。我通常会拿着这钱上村口小卖部买袋装的卫生棉,这东西我在女厕看见同班女生用过,包括使用方法,也都是在那儿偷学来的。

中二那年开设了英语课,老师站在讲台上挥动着竹蔑条指着黑板说:“father,father,是爸爸!”她边说边要求我们跟着重复:“father,father,是爸爸——”

我很难用中文念出最后两个字,每次跟着大家一起重复时,我甚至都无法模仿口型。嘴巴像是被强力胶黏上了,拿铁锤也撼动不得。

无法张嘴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疯婆娘死后没多少日子,一天夜里我听见外面鸡鸣狗吠,吵闹至极。我甚至分不清是天快要亮了还是后半夜刚起头,但我能肯定的是男人在楼下说话。

“钱,你要的钱都在这!”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把一叠皱巴巴的钱递到了一个女人手里。天太黑,我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从上往下看,那一头波浪卷发却显得格外突出。

女人接过钱,随后便跟着进了里屋。但不一会,她又跑了出来,边跑边摆弄她衣衫不整的身体。

楼下一阵乒乒乓乓响个不停,男人打着赤身冲出房门,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胳膊。“你不能走,我女儿需要有人照顾。”他自知站不住脚,“钱,我会挣来通通给你。留下来!”

女人的胳膊被越拖越长,透过一些零星的光,在地上倒影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来。

“我看你是疯了吧,拿干活的钱让我当孩子妈,这买卖可不是这样算了啊。”她使劲从男人手里挣脱可出去,想要撒腿往篱院外面跑,此时男人一个反扑,将她猛地撂倒在地上。

男人像一头公狮骑一般在女人身上,一把扯开她还未穿戴好的衣裳,暗夜里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至女人不再反抗挣扎后我便失掉了之后的记忆。

6.
中学以后我去了县城读书。临走前男人用蛇皮袋给我打包了两捆,里面扎扎实实地全是棉絮。他去村里找人新弹了两床,加上旧的两床刚好够我春夏秋冬轮换着用。衣服不多,一根猪饲料口袋就能解决,剩余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被拾掇进了那个从西宁带回来的涂料桶里。

当坐上县中学派来接我们的长途巴士时,他和其他家长一样,站在车身前不断叮嘱,“丫,照顾好自己!”

我坐在靠里的位置,隔着旁边座的同学和一大面玻璃窗,隐约通过口型能猜出他说的话。
“家里别挂念,认真读书!”
“丫,别委屈自己!”
“……”

车身开始慢慢抖动,车尾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窗外的人头随着巴士的前行也在不停地来回攒动。

列车忽然一阵飞驰,男人使出浑身地劲儿用力敲打着玻璃窗,“爸有时间来看你!”

空气中掀起一片尘沙,他站在马路中央望着行车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开。

高中时期我谈了一场恋爱,对方是班长,也是校长的儿子。我们同在冲刺班,他性格开朗,为人低调。相比于一些爱搞特权的插班生,他反倒看起来另类很多。

他对我很好,两年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去食堂打两包子一馒头,外加一盒豆浆,当女寝楼下开门时,他就已经站在哪儿等我出来了。

我们喜欢在午饭后的操场上散步,一圈两圈地走,边走边聊对未来的打算。他很诚实,希望将来我能和他一起填报医学专业,因为治病救人是他的梦想,而我则满口答应。

事实上我并没有把握能和他走到最后,就连是否能挨过高中毕业,我也曾打上了极大的问号。

学校通常对于两类学生的早恋会持放任不管的态度。一类是坏到骨子里的坏孩子,口头教育和皮肉教育用在他们身上均是无效。和老师对碰面都还轮不到他们躲,老师自然会掉头转向放小跑。还有一类就是像我和徐文这样的,两人都是年级的优生,升学率百分百全中。相较于学业,老师更关心我们的情感,如若遇上吵架或是其他生活问题,学校还有专门的人进行一对一的心理辅导。

这点对于我们来说理应是好事,但时常又感觉自己像是被监视的思想犯,一旦脑子里出现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得有一帮子人负责轮流清洗,以便重新塑造。

想到这一点,我又是极为厌烦的。

7.
当接二连三的诊断考试来临时,就意味着离高考不远了。我自知医学院的收分极高,所以丝毫不敢懈怠,压力大的时候,我选择和徐文去操场快跑。那种加速心跳、大脑放空的感觉,往往能把眼下所有的疲惫统统消除掉。

快跑的过程中,我俩的样子都不会好看。特别是我,逆风将脸上的肉泡子吹得上下摆动,呼吸急促到也只能张大嘴,任由风灌进嘴里、喉咙道,再不经回味地进入肺部、腹部和脾部。碰上男人来学校看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一脸狰狞,夹杂着错愕。

自从我和徐文在一起后,我便在每年寒暑假回家提醒男人不要到学校来找我。他有问到过理由,我随口拿作业繁重门卫刁难以及禁止探视来胡乱搪塞。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你来做撒子!”

他的脸上写满了疑问,对于我身后的男生,更是一番仔细打量。

“丫,马上考试了。爸给你炖了土鸡汤,补脑!”

我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麻布袋,掏出鸡汤碗就往地上砸,瓷碗铁勺散落一地,金黄的汤汁也开始慢慢浸入塑胶跑道里,地上冒起一阵白烟,周围陆续围了一群人。

“谁说你是我爸,我爸死了!早就死了!”我近乎是用嘶哑的嗓音吼道。

惊恐错乱的神情布满男人的脸上,我看不过意,便疯快地跑掉了。

自从来到县城,我向新环境里的所有人都撒了慌。我说我爸死了,和我妈死在同一天。我是个孤儿,如今和奶奶在一起生活。

而刚才那一跑,我便彻底地消失的无影无踪,直至出现在考场上,才被临班同学认出来。

考完试当天,我连夜赶回了村里。早几天前村口小卖部打来电话说我爸死了,在家喝农药死的。生前说的最后一句是:“丫过得好,我就好。”

我叫王玉梅,小名二丫,我爸爱叫我“丫”,他说这是对丫头的昵称。高考结束后,我在志愿表上填了临床医学。现在的我是一名脑科医生,平均每三天就需要做一台大型手术。我早已习惯了医院里84、戊二醛,以及来苏水的味道,甚至这些东西在我家里堆满了整个储柜。

我好像患有严重的清洁癖,不允许有一丁点儿的脏,所有东西都必须得洁白、光亮。身在医院,我却不大喜欢看到离别,每回听闻有人死在手术台或是赶来医院抢救的路上时,我都会犯有极强的恶心。随着时间的加长,这种反应呈现的越来越明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周末我都得到心理诊所去问诊。事实上我又大可不必这样做,我的丈夫学了七年心理学,他对于我的一切心理活动都了如指掌,但我却对他极不自信,这些年来总是拒绝他的帮助,想尽办法地换着医生来看。

但唯独今天有些例外,当我主动走进了那件间并不太熟悉的诊室时,我的丈夫,正背对着我,站在玻璃窗前望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发愣。

“徐文,你要当爸爸了!”我慢慢地走近他,最终以一位病人的姿态向他拥抱。

 


作者简介:青桥,90后写作者。小清新里的重口味,段子界里的文艺女。新浪微博:青桥_


 

青桥

作者简介:青桥,90后写作者。小清新里的重口味,段子界里的文艺女。 新浪微博:青桥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