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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阅读之路

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一个人的阅读史。

文/Yurii(来自: 乱象,印迹

我的阅读之路【一】

阅读在我的生活中占据了相当的份量,这或许与开始得早,养成了习惯有关系。在我记忆里,大概上幼儿园不久时候,父母就开始给我各种书看。我开始学的是拼音,所以一开始看的书只有拼音,没有文字。过了一段,字认识得多一点,就开始看有注音的书籍,许多字或许不认识,但是能读出来,于是大概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读出来也不懂,家里给我准备了一本字典,可以自己去学习。看到现在许多家长花在强调孩子认字上的功夫,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一定是有意识地采用了“偷懒”的渐进方式,并且任由兴趣引导,让我在拼音和字典的帮助下“自助阅读”,今天想起来,效果似乎并不差。

小学语文课本中有一课是学习使用字典,但这时候我已经能相当熟练地使用字典了,知道什么时候用拼音检索,什么时候用部首检索。而且我发现“正经”的拼音检索不够快,必须先查音节索引再看字典正文,于是逐渐锻炼出“直接从正文查询”的本领——先翻到正文某页,再比对要查的拼音和此页拼音的顺序,决定向前或向后翻阅。等到在大学学了检索算法,我才知道,这种方法叫做“二分检索”。

除去字典,父母亲还给我买了买了好几种百科全书,用得最多的是《少儿自然百科辞典》。每次去外面玩到植物、动物(大多是昆虫),或者在电视上看到什么动物,父母亲都鼓励我去百科全书里查查,多了解这种生物。于是我逐渐知道了,描述生物时,除去描述它的颜色、形状,还必须描述它的寿命、习性、分布、繁殖等等特性。另外,每一种生物还有给科学家用的学名,而且属于一个有“界门纲目科种属”的分类体系。学名和“界门纲目科种属”的分类体系,虽然不在日常生活的范围之内,却是科学研究的利器。我当时想象的是,它们像看不见的大网,却可以笼罩万物。这种感觉很奇妙,但也让我明白分类学的作用。后来在遇到复杂问题时,常常会想在看不见的科学体系内如何“肢解”它,这种习惯大概就源自小时候查阅百科全书的经历。

到了小学二三年纪,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看各种书几乎都不用字典。然而,当时可以看的书并不多。《童话大王》是我的挚爱,觉得每期末尾郑渊结与小读者的互动特别“解气”,可惜这本杂志是双月刊,两个月才有抱抱的一本,所以家里的《鲁西西的故事》和《舒克贝塔历险记全集》被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父母亲看我这么喜欢郑渊结,还给我买了郑渊结改写的少儿版《红楼梦》,可惜我实在是看不进去,这本书到现在还在我的书柜里。再往后一点,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郑渊结的《十二生肖》单行本,我全都收齐了,还记得最后一本是《蛇王淘金》,是整套书里唯一“一本书一个故事”的。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道,这套书竟然是盗版(未经作者许可)出版的,据说郑渊结先生也正是因为目击这套书的销量,才决定大力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成立自己的儿童用品公司的。

而且,我还看过很多童话故事,什么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就不用说了,我还看过苏联童话、东欧童话、意大利童话。现在回想起来,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应该都是经过“净化”的,常常有种特别的美好,而苏联(俄国)童话写得俏皮而又活灵活现,意大利的一些童话则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热烈的情感,但是当时未必有这么多的感觉。相比之下,中国古代的童话比较少,传说比较多,很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斗倒了贪官恶霸的故事,因为当时电视上播了不少《济公》、《聊斋》之类的电视剧,这种童话对我的吸引力并不是太大。

还有一个阅读的主题是传统小说,尤其是侠义小说。大概是之前没看过《杨家将》这类电视剧,所以印象特别深,至今,满门忠烈、武官下马、文官落轿、天波杨府、金刀老令公、二郎山虎口骄阳峪等等说法,我还可以信口道来。电视剧播完,我又去单位的图书室找了《杨家将》来看,然后是《呼家将》,然后还有《呼杨合兵》等等。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后在教室看《呼杨合兵》,把老师都吓了一跳:怎么看一本这么厚的书?与《杨家将》这些”原著“相对的是,家里的世界名著都是绘图本或者简化本,看过之后印象并不深,唯一的例外是《鲁宾孙漂流记》,大概是没见过荒岛的原因吧。等我上了大学,真正学了文学欣赏和世界文学史,再回想起这段时间的阅读,不免有些遗憾,也不得不承认,中国古代的小说,在主题和技法上比西方实在是差得太远了。

不过,小学时候我也读过一套非常“奇特”的故事书,名字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是小册子。与之前我看过的所有故事书都不同,这几本书是以正在看书的“我”为主人公的,比如我记得有一本书的开头大概是这样的:今天是周六的下午(当时每周还要上六天课呢),你刚刚放学回来,家里一切正常,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你在家写完作业,时间还早,忽然你听到楼下的街道上传来“救命”的声音,而且似乎很熟悉。这时候,你选择:1)不去管它,请翻到第2页;2)从窗户往下看,请翻到第3页;3)直接下楼,请翻到第5页;…… 书里的故事很惊险,更绝的是它不仅仅给出了“多结局”——最短的历险大概只有4-5页,最长的历险却可以在书里来回跳跃,更提供了多路径——我曾经想过穷尽所有的可能,可是当时并不知道树的各种搜索算法,只好作罢。好玩的是每年寒暑假都可以拿出来看看,几乎总有新的冒险。更好玩的是,大学时候学习了文学创作中第一人称视角、第二人称视角、第三人称视角的区别,有些同学无法想象“第二人称视角”如何写作,我却一下子就想起了小学时候看过的这套书。

在某年春夏之交过后,学校里开始下发一些新的书籍,并组织一系列活动,主题都是“警钟长鸣,勿忘国耻”,我还记得一本书的封面被圆明园的大水法完全占领了。对我来说,之前的世界似乎是充满美好、欣欣向荣的,从这以后,我们忽然发现,原来我们这个民族曾经背负了那么多屈辱,似乎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顺着“勿忘国耻”的教育,我们又开始学习红色历史,购买各位革命前辈的传记。同时,社会上也开始流行《红太阳》的歌曲了。这种变化的原因,我后来才慢慢清楚,也听同学说,小时候偷看在人武部的家长的资料,发现每天播放多长时间的《红太阳》原来是上级下达的政治任务,套用马克思的说法,普罗大众的感情,只不过充当了某些人意志的“不自觉的工具”。

除去充当“不自觉的工具”,我读书的另一个目的是避免“白费力气”。因为在学习和做题中,我自己发现了很多规律,比如从求数字1到100的和,在还不知道高斯算法的时候,我就自己发现了同样的规律,可惜沾沾自喜不了多久,老师就要“揭秘”说历史上有个数学家高斯,发现了这个规律。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对我的打击着实不小,有时候还会被同学说成故弄玄虚。为了争口气,也为了避免自己花大力气去重新发明前人的成果,我于是花了不少时间去了解这方面的知识,而且,心里一直不平,觉得自己因为出生得晚,这类发明发现的名声都被别人抢去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人都是生活在具体时代的,今人和古人,发现同一条规律的难度可能相差迥异,比如哥白尼所在的15世纪,大家对于平稳的运动完全没有直接经验,“地球在运动而没有颠簸”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再比如在惠更斯发明摆钟之前,普通人对时间根本没有精确的概念,认为“光速是无限快的”也无可厚非。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对科学前辈们就有了特别的尊重,更意外的收获是,大学的时候读到黄仁宇先生讲研究历史不能苛责古人“為什麼不做正确的选择”而应当研究他们“為什麼做了那样的选择”,我特别有共鸣。

我的阅读之路【二】

到了中学,个人的自由多了起来,手里的零花钱也多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换了一群新同学,感觉见到的东西要多得多了。男生大都喜欢看《兵器知识》、《舰船知识》、《航空知识》之类的杂志,与小学时候偷翻家里的杂志不同,现在可以明目张胆地交换和谈论了,甚至有生意头脑的同学会把家里的过刊拿出来卖钱。所以有短时间,每天的午饭后,下午上课之前,教室里俨然成了这类杂志的跳蚤市场,我记得自己以一块钱一本的价格从家境殷实的某同学手里买过几本《舰船知识》,相当欣喜。加上当时海湾战争刚过去不久,相比之前“猎奇”式的报道马岛战争、中东战争的资料,报刊上关于海湾站争的报道比比皆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战例简直我们大开眼界,所以大家津津乐道地谈起各种军事知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同学一说到“依阿华”级战列舰的时候就知道它的406毫米口径舰炮炮弹重达1225公斤,让我佩服不已。但可惜的是,我们当时都没多少独立思考能力,对于為什麼叫“多国部队”而不是“联合国军”这类问题,根本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

杂志或许比较便宜,大家可以二手交易,书籍就超出一般人的承受范围了,所以书籍都是传阅的。当时有些单行本的军事文学作品,很受大家欢迎。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虚幻小说(大概称不上“科幻”),说的是解放军飞行员(飞行员好像叫“宋天星”,台湾电台里叫他“宋义士”,这个称呼我印象太深了)驾驶最新的某型战机(其实就是歼8-II)叛逃台湾的故事。期间解放军派出几架战机追击拦截,台军也派出多架飞机迎接,于是双方又在空中一番较量。最终结果当然是叛逃没有好下场,台湾方面迫于形势拒绝他进入,最终飞机坠海。这本书非常热门,在班级里传来传去,我好不容易借到,匆匆忙忙看完就还了,当时还觉得非常可惜。等到后来互联网兴起,大批网络写手出现,我才发现能写出这样的书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互联网能够给更多普通人展示的机会和空间,于是读者们的欣赏水平也可以水涨船高,这其实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1995年是二战胜利五十周年,出版市场比较宽松,所以出版了不少二战有关的书籍,今天想来其实都是有机会接触到国外文献的人,直接拿外文资料编译的,所以很多书都没有“作者”,而只有“编者”。但就是这样,也让我们一帮中学生看得很过瘾了。那时候我算是全面知道了太平洋战争,原来美国人狠狠教训过日本人,感觉真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太平洋战争和中国抗战的关系并不大,最后在华日军的投降,也只是因为打不过美国人,不得已“顺带”的投降而已。而且美国人民也没有经历过日本的残暴统治,所以对他们来说,与日本打了一仗就是打了一仗而已。我们有些人说起太平洋战争似乎眉飞色舞,其实不过是意淫而已。另外,这一年我还买到了一本“大逆不道”的《国民党空军抗战纪实》,从这本书里我第一次知道国民党也是抗日的,知道周志柔、毛邦初、高智航等等名字,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飞虎队”前后几经变化,有美国志愿航空队,中美联合空军等等几个名字。当然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国空军”这个名字,当时觉得特别奇怪,因为在我以前的概念里,这段时间只有与党派有关的军队,所以“国民党空军”很好理解,但“中国”是不属于国民党的。“中国空军”让我深刻认识到了,当时中国的正统是什么,也第一次理解了“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意思。

书籍也会对人的行为产生影响。有个同学特别喜欢希特勒,去图书馆借了《我的奋斗》来反复看,似乎真的竖立了“远大的理想”,上语文课时更是专心写作自己的作品。后来有一天他忽然跟我商量要成立一个党,参照纳粹党的架构,应该如何组织。第二天就正式宣布该党成立了,并且自认党主席(而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副主席)。这在当时真是轰动的大事,各位同学闻讯纷纷要求入党,并抢占要职。于是半天之内党员就多达二十多人,且人人都有官职,唯一没有普通党员。到中午,各要员即开始排座次、比权力,矛盾闹到党主席那也无法解决,还让他不厌其烦。于是下午他大笔一挥,宣布散党,大家也就作鸟兽散了。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会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加入党派的经历吧。当年的党主席,现在在一家大型国企担任工艺主任,现在见到他,也很难想像他曾经有过的“建党伟业”了。

在中学阶段我有两门课学得很费力,一门是历史,一门是政治。历史的年代太难记忆了,各种事件好像成了一锅粥,乱七八糟地特别难弄清楚。为此我想了很多办法,后来发现最有效的是打破书本的惯例,自己编制知识表。这张表很长,每个朝代或时期在上面占一个格子,各个格子按照年代顺序左右相接,格子的长度就是朝代或时期的长度;然后,按照重要性的不同,把历史事件标上去,事件越重要,所占的面积就越大。这样,那些历史事件对我来说就不是孤立平等的,而是有前后、大小关系的。凭几何记忆也可以知道谁在前,谁在后,谁更重要,谁更次要。这大概是小时候看百科全书,从分类法获得的灵感,依靠客观坐标来精确归束知识。但这也只是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因为“意义”的背诵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比如太平天国的意义,中国共产党成立的意义,好像天外飞仙一样矗立在课本里,和所教的知识完全联系不起来,我只能不停地锻炼口腔的肌肉记忆来解决,背诵这些就好像学唱歌一样,这样做很有效,但副作用是考试时也要默念才可以写出答案。

但现在看来,我所受的历史教育的最大问题,是根本没有让我认识什么是历史,也就是史观一团糟。教科书里的历史有明确既定的方向,有正邪良种势力的博弈,所以整部历史,甚至其中的每个阶段,都是正义战胜邪恶、文明战胜野蛮,不断接近终极目标的发展过程。后来我读雷蒙阿隆的《社会学主要思潮》,看到他评论马克思的史观是“有一种超动力推动着历史按预设轨道前进”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之前的局限。因为完全用这套史观来理解历史,所以常常看不到前人的辛勤但盲目的摸索——五四时期知识分子们为了救中国,引入了各种学说,但只有信了马克思的才是“正统”,他们也不知怎么开了天目通了慧根,总之是“顺应了历史发展潮流”,其它人都走错了方向,成了历史的弃儿。加上历史教育中又有政治的需要,许多复杂问题更是简单化之甚至改头换面,完全搅乱人的思维——说起黑奴贸易必然着重批判美国奴隶的悲惨历史,却绝口不提美国的黑奴待遇比南美的黑奴人道、平等得多(19世纪北美黑人的平均寿命只比白人稍低一点,堪比荷兰人和法国人,远高于南美黑人),也绝不提英国在殖民地治理和和西班牙、葡萄牙在殖民地治理上的区别,不理解这些,就难以解释美国能够率先“解放黑人”,所以还要编造很多其它的借口和谎言。这一切的恶劣后果就是,我们许多人连历史的理解仅限于轶史、官史、权术史,更也没有稳定、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现实,对待当下。

如果历史还可以将就对付,政治就完全是苦不堪言。我从学的第一天起就觉得它简直是各学科中的异数,毫无逻辑可言。比如讲评古代众人的思想,说公孙龙的“白马非马”很荒谬,却从没讲过“白马非马”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一度以为古时候说傻话也可以名留千秋,一直要到后来自己认真读了点国学才知道“白马非马”究竟是怎么来的——它无非是逻辑悖论的一种嘛。想到被莫名其妙贬得一无是处的名家,再想到古希腊的诡辩派的地位,也只能慨叹“后人作孽,前人遭殃”了。还有一个术语我印象特别深刻,就是“形而上学”,只要出现这个词,就一定不会有好的评价。但究竟什么是“形而上学”,似乎人人都语焉不详,于是我特别老实地翻了《现代汉语词典》,把“形而上学”的定义工工整整地抄写在政治课本的扉页上:是一种用静止、孤立、片面的眼光看待世界的方法论…… 然而也仍然是不明就里的,一定要等上了大学才彻底弄明白这个词的来历。后来我遇到很多学文科的同学感谢中学的文科教育“让自己学会了思维的逻辑”,这点我始终无法理解。关于中学的文科教育,我所有的感叹只能浓缩为六个字:没文化,真可怕。

怎样读书比较快?

我经常被人问这样的问题:“你读书似乎很快,有什么经验介绍吗?”。刚开始面对这样的问题,总是觉得莫名其妙,因为我从来也没觉得自己读书有多快。直到慢慢被问得多了,我逐渐意识到,大概有人觉得自己读书速度不如我快,所以希望讨教一些秘诀。可是仔细想想,我确实没有掌握什么妙方。如果真的要分析我为什么读书“比较快”的话,我能列出来的只有自己的若干经验。

关于阅读,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自己刚工作的时候。项目经理让我去学习一门新技术,我找了本英文教材,他说“没问题,下周你来给大家讲解吧。”当时我感觉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虽然在学校也读过一些英文书,但速度大概是每个学期3到4本,偶尔能看5本以上,就觉得相当有成就感了。现在要求一周内看完一本英文教材,还得给同事讲解,这是我从来没想过也没经历过的。但是公司与学校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在学校还有补考,在公司只会被开。结果我真的花一周的业余时间看完了这本书,第二周给大家讲解的效果竟然还不错。从此,我就把读这类书的时间预期缩短到一周以内,我惊奇地发现,这个预期很多情况下确实可以做到,而且获益良多。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平时大家总说“潜力”,但似乎都关注的是工作和学习的潜力,却没有想过阅读也是有潜力的。很多人抱怨自己读书不够快,似乎是觉得自己没有阅读的天赋,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自己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阅读潜力,而大多数人的潜力其实是相当大的。所以,如果你对自己的阅读速度不满意,不妨给自己来点压力,确定自己是否达到了自己的阅读能力界限。

关于阅读,还有一本我印象深刻的书,叫做《如何阅读一本书》。因为之前我总认为阅读应该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拿起书本来一页页看,这就叫“阅读”了。有人读得快,是因为他们看得简单,或者大脑比较好,能够做到一目十行。《怎样阅读一本书》让我真正深刻意识到,阅读原来是讲方法的,比如什么书应该精读,什么书应该略读,一本书的哪些部分应该精读,哪些部分应该略读…… 我之前一直不理解发达国家的大学生怎么能完成那么繁重的阅读任务,因为按照我的估算,就算一目十行,每天不休息,也很难在规定的时间里读完那么多书。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常常把“阅读”理解为“精读”了,而列出的书单里,并不是每一本都需要完整精读的,很多书只需要精读其中一部分甚至略读就可以了。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里从小就缺乏这样的内容,即便大学英语里有了“精读”和“略读”的区分,很多人却根本不了解意义,直接简化为“精读要考试略读不要考试”,真是非常可惜。不掌握阅读的方法论,即便天赋异禀,可以一目十行,甚至一目二十行,其实都不算快,更不要说阅读质量了。

既然谈到了“阅读质量”,不妨多说两句。因为大家讨论读书速度的目的,多半不是为了尽快地在豆瓣读书上标记自己读过的书,还是希望从中获得更多收获,所以如果只有速度而没有质量,再快都没有意义。根据我的经验,既能保证阅读质量又能提高阅读速度的办法之一,就是阅读之后的讨论。在大学期间,我曾在一个礼拜内读完了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之后怀着澎湃的心情去与中文系的王老师讨论。他问“你看的谁写的鲁迅传?”,我说“王晓明”,他说“噢,这本书我知道,王晓明的书语言比较诗化,很有感染力。不过,你也要注意……,如果你有兴趣了解鲁迅,还可以去阅读这些书……”。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听到他的评价,我固然读完了书,固然记住了很多,固然激动,其实还是懵懂地在这本书所营造的世界里游荡,没能跳出来看看问题的全貌。我也从此意识到,讨论对阅读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在学习技术知识时,讨论可能并不重要,因为书里的内容可以由客观标准来验证(对计算机来说更是如此)。但是对其它种类的知识,尤其是稍微艰深、复杂的知识,讨论是真正掌握的必经之路。否则,无论你看了多少书,理解都未必准确。这样的例子我见过不少,经验丰富的老翻译家会用物理学的新进展来论证自己的翻译理论,理工科出身的知名写手乱借用人文社科的理论而浑然不知,在我看来同样可惜——不能说他们的天份不高,也不能说他们刻意要拉大旗作虎皮,但我猜他们学习这些知识时都没有经过专门的讨论,所以谈不上真正掌握。如果你身边找不到这样可以讨论的人,至少可以从网上找相关的书评和讨论,比对、修正、完善自己的理解。我经常遇到有朋友在豆瓣读书我写的书评下留言,或者发豆邮,这种态度我非常欣赏。退一步说,哪怕非专业的书籍,与人讨论也能让自己的收获倍增——我尝试和我家LD分头看同一本书,再集中讨论,觉得收获很大,不但加深了自己的理解,也填补了自己阅读时的很多空白。

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同好来讨论自己阅读的内容,还有一个加深理解的好办法,就是写读后感。读一本书或者非常容易,但是要写读后感,哪怕只是短短几百字的读后感,也会非常让人头疼。你会逼迫自己把读过的内容翻过来倒过去,仔细思考,梳理出自己认可的逻辑,并按照一定的结构组织起来。我在阅读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原理》时,身边没有找到有共同兴趣的同好,也找不到太多合适的学习材料,于是我只能每读一章就写出这章的读后感。这样虽然读得很慢很累,但我确信自己读懂了这本书,深刻理解了自由对人类文明的重要意义,后来与其他人的讨论也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我想说的是,阅读速度不是孤立阅读一本书的速度,而是所有你的阅读量的加速度。因为之前的知识积累,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你阅读当前这本书的速度。举个例子,你先读了一本中国历史,大致知道了从秦到清的历史;然后又阅读了一本世界历史,知道除了中国历史之外,世界上的其它地方还发生了哪些事情;然后你再读到关于人类发展的书,你就可以把之前自己关于中国和世界历史的知识利用起来,知道什么年代中国发生了什么事情,世界上其它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构建出一张有机的图谱,不必反复阅读、刻意记忆,就能自然而然地联想、理解很多;再然后,你遇到其它历史类书籍,就可以把它和自己内心的图谱相对照,判断这本书的各个部分说得对不对,对的地方认真阅读,不对的地方可以略读,或者你干脆判断这本书没什么价值,可以直接略过……如此继续下去,你的阅读速度只会越来越快,知识也越来越牢固。同时,你也不必担心“越读越狭隘”,因为高质量的知识多半是能够彼此兼容的,至少不会彼此尖锐对立。只要你抱定开放的心态,必然可以不断提高自己的阅读鉴别力,通过除莠存良,提高自己的阅读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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