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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音量调大感觉会好一点

文/咸泡饭

小余出事那天,太阳明晃晃的,刺眼。

在江伟的手机联系人里,小余不叫小余,叫傻根。王宝强大红大紫那年,江伟认识了小余。那一年,基本不看电影的江伟破天荒地走进电影院,看贺岁片,看傻呵呵的强哥。

那天,江伟和小余在同一个工地做活。江伟的切割机突然罢工。他直起腰,然后看见了小余。后者正埋头安装地板。

江伟走向小余,递了一支烟。小余站起来,接过烟,说:“谢谢大哥。”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江伟说:“我切割机坏了,借你的用一下。”

小余说:“拿去用吧。”他伸手把切割机拿到了江伟跟前。

江伟看着小余,发现小余就是现实版的傻根。从相貌到神态,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憨憨的,傻呵呵的。

中午,在工地的食堂吃完饭,小余跑到后厨给江伟倒了一杯水。水是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小余一手拿一杯,水有些烫手,他小跑着,水在半途洒了出来。江伟远远地看着,一下子对眼前的傻根有了好感。

下午两点多,江伟就收工了。他是负责装门,小余装地板。他把切割机还给小余,说:“谢谢。”他再次递了一支烟过去。

小余说:“大哥,你客气啥。”他还是傻呵呵地笑。

江伟也笑笑。

小余问:“大哥,你明天空吗?我有个活,一起做呗?”

江伟说:“可以啊。”

然后他们互换了手机号码,江伟就是在这时候把小余存为傻根的。

第二天早晨,江伟接到小余的电话。他们就一起去工地做活了。一做,就是七年。

七年后的清晨,江伟从睡梦中醒来,腰和颈脖疼得要命。抬眼望见窗外灰沉沉的天,他的心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变糟糕的。起床,冷,披上一件厚外套。瘫坐在客厅的破旧沙发上。他看了看屋里——这是一间群租房,其他男男女女还在各自的房间睡觉。江伟觉得,自己置身的地方就是垃圾场。他走向厨房,打算做早饭吃。洗碗池里是锅碗瓢盆乱放,油渍淋漓,根本无从下手,他最终放弃了。

他从皮包里掏出汽车钥匙,又摸了一盒烟,走了出去。

走出小区大门,他愣了一会儿,之后决定往左边走,那里有个早餐摊点。

他买了两个烧饼,一杯豆浆。店主问他,打包还是在这吃?他习惯性地说打包。摊主把装好早点的塑料袋递给他。他默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慢慢地吃早点。

他开始想:今天去哪里?

他今天不想干活了,因为腰疼,而且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不适宜室外施工。他应该躺在家里睡觉的,可是那样会被其他租客吵死。

从早点摊出来的时候,天真的下起雨来,绵绵的毛毛雨。雨被风吹到脸上,若有若无。他向着停车位走去,脚步坚定了一些,他已经想好今天的去处。

他要去以前和小余做过活的地方看一看。

江伟开车来到新苏花苑。

这是一个精装修小区,他和小余曾在这里住过三个多月。当初开工时,小区绿化尚未完工,房子都被脚手架和拦网包裹着。铁笼子一样的电梯在外墙面爬上爬下。每逢下雨天,工地上就泥泞一片,穿皮胶鞋才能出入。低洼处积水不能及时排出,货车经过时污水四溅。江伟就曾被溅出来的污水弄脏衣服,吃了一半的鸡蛋饼也被水污染。江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司机从车窗内探出脑袋,回骂一句。他们差点动起手来。

小余硬拉走江伟。江伟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整个上午都心情郁闷。他怪小余多管闲事。他本可以将司机暴打一顿。

饭点到了,小余勾住江伟的肩膀,说:“大哥,今天请你吃烤羊排。”江伟摇头。小余又说:“嫩羊排在火上烤过,黄灿灿、油滋滋的,甭提有多香。”小余边说边拽江伟的胳膊,江伟本推半就地走出工地。

外面的阳光灿烂起来,而且,烤羊排的样子在脑海里具体起来,开始刺激味蕾。江伟的心情好转得很快。

此刻,江伟把车停在新苏花苑二栋的地下车位,乘电梯来到三楼。他在楼梯踏步上坐下。今天是周三,已经过了上班的点,楼道里没有人上上下下,电梯口的数字也不怎么跳动。电梯门上写着“专业砸墙”、“黄沙水泥”、“集成吊顶”等小广告,印着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

江伟想起这里的电梯门狭窄,搬运材料特别麻烦,费力费工。有次,他和小余一起拉地板,小拖车码了满满一车,上电梯时小余在前面拉,江伟在后面推。由于用力过猛,拖车的轮子陷在电梯与地面衔接处的凹槽里,地板倒下来,砸在小余身上。小余捂着脚从电梯里爬出来,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脸涨得通红。休息了一会儿,小余站起身,恢复如常。

午饭时,江伟请客,小余也不客气,要了一锅酸菜鱼。他是四川人,爱吃辣。

一串“嗒嗒嗒”的脚步声打搅了江伟的回忆。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他回头向后看,目光撞到一双穿黑丝、高跟的腿。一只纯白的小宠物狗在腿后绕来绕去。

狗主人应该是这栋楼里的房东。江伟没敢把目光向上举,只偷偷看她下楼的背影。他在想,她住的房子,他曾在里面做过活,还有小余。他努力想着这件事的意义。

从新苏花苑出来后,江伟去了俏江南包子店。这里是他和小余第一次做活的地方。

还没到饭点,包子店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服务员和伙计也看不见。江伟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环视了一下店里。店不大,两排座位,一个收银台,剩下的地方就是出菜口。他抬头看看吊顶,不算太复杂的造型,这是他和小余做的。

小余说,一个人做吊顶的活太难了,爬上爬下,累死人。所以他把江伟叫上。小余还说,以后有活一起做,两个人有个照应。江伟说,钱不也得分我一半吗?小余呵呵傻笑。这是他们首次合作的成果。活做完了,东家满意,一个劲儿地夸他们,给他们散烟。江伟不抽烟,没接。小余接了烟,夹在耳朵里。他其实也不抽烟,他把东家散的烟收集到烟盒里,看见小区保安就散。小余说,给保安散散烟,他们就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做活的。

小余说得对,江伟就好几次被保安拒在小区门外,还有几次硬是不让他干活,保安说他的动静太大,扰民。

包子店的服务员从后台出来,看见江伟,显得有些惊讶。江伟要了一笼包子,一碗粉丝汤。服务员转身进了出菜口,再次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包子的香气一下子在店里飘散开来。

吃完“午饭”(其实还是早上),江伟开车前往“怡养护理院”。

江伟和小余在护理院做活时,这里还叫“颐养天年养老院”。大院里前前后后四幢楼,注满了老人。江伟他们负责装修一栋新造的五层小楼——以后这将成为年轻护理员的宿舍和老人们的居住地。

开工期间,经常有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探头探脑地跑进来,怯怯地问他们:“师傅,这里是不是快装修好了?”江伟说:是,快了,快好了。小姑娘说:好想早点搬进来,现在挤在八人间里,好难受。小余告诉她们:也不能太着急,刚装修完的房子不适合人居住,因为有甲醛。

不管是否适宜居住,甲方都一再催促,要求他们尽快完工。江伟只好不断添人——这个活是江伟转包的。最高峰的时候,有十七个人同时在楼里做活。每天加班到天黑。顶楼的淋浴间、底楼的食堂刚刚竣工就投入使用。傍晚时候,能闻到从食堂飘散出来的饭菜香味。楼道里有刚出浴的年轻护理员上上下下。工人们都忍不住朝楼道多看几眼。

一个多月后,工程终于结束。甲方验收合格。江伟找包工头讨要工程款。包工头说他暂时去外地出差,过几天回来。几天后,江伟打电话过去,包工头说过几天去银行取钱给他。又过了几天,江伟打电话过去,包工头说晚上去银行汇钱。江伟把银行卡帐号发给包工头,到了晚上,江伟去银行查帐,银行卡里的数字始终没变。

江伟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包工头了,他不好意思再打了,就发短信过去,短信一直没有回复。后来江伟转念一想: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再一次拿起手机,拨了包工头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再打,对方正忙。再打,对方正忙。江伟意识到自己的号码被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之后的要账经历江伟不愿回忆。总之,江伟始终弄不明白一个活人怎么会无赖和恶心到那种程度。二十多万的工程款,只拿到了八万,剩下的彻底泡汤。江伟拿出存款,发了工人们的工资。他和小余气冲冲地跑去养老院,打算把能用的材料全都拆下来。他们被保安拦在门口。他们发火了,硬冲进去,没人敢拦。进入房间一看,里面住着老人,或躺或坐。看见两个陌生人怒气冲冲地闯进屋,老人们满脸的诧异和不知所措。

江伟就是在那一刻彻底放弃了拆材料的念头。

年底,江伟拿给小余两万元。小余捏在手里,握了握,又塞给江伟。

小余说:“算了,我们是兄弟,有难同当。”

江伟再塞给小余,小余就有点发火了。

那一年,江伟没回家过年。他在电话里对家人说:“车票太难买了,过了年就回去。”他在电话里听见女儿喊他爸爸的声音。

从护理院出来,江伟又去了宝带桥公园。

一年前,宝带桥附近还没有拆迁完毕,公园的土建项目已经开始。宝带桥以南的一大片地方,光秃秃的,堆满土方。坚硬的钉子户依然矗立在土堆中间,还被顽强的居民改造成出租房,房间周围堆放着回收的废品。

江伟和小余在这里住过大半年。住的地方是简易工棚,上下铺床位,食物和水都必须用汽车从外面送过来。除了下雨天,他们天天开工,从冬天一直做到盛夏。

下雨是他们唯一期待的事情,因为可以不用干活照样拿工钱。只要一下雨,这座城市就在他们眼里展现出温柔和繁荣的一面。他们穿过土堆,来到水泥马路。那感觉就像在海洋漂泊的水手有朝一日踩到陆地。他们不停地朝公交车驶来的方向看,他们要去城市中心地带,去看街头巷尾攒动的人类,还有露大白腿的姑娘,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总之,不用在泥巴堆里待着的感觉真好。

小余出事那天,江伟恰好离开工地,去五金店买几支玻璃胶。工程进展虽然缓慢,但还算顺利,老板们已经能看出设计效果,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在工地出现。

江伟从五金店出来,在路边摊上看见有人卖馒头,他用剩下的零钱买了几个馒头。他已经好久没吃到家乡的大馒头了,匆匆咬了一口,却不是记忆里的味道。填饱肚子没问题。他给小余带了几个。

当他赶到工地时,发现工友们乱糟糟的,上蹿下跳,然后他就听见有人说小余出事了。扒开围拢的人群,他看见小余躺在地上,不动弹,头上流了一点血,其他地方看不出创伤。

直到现在,即使过去很长时间,即使再也没见过小余,江伟都不敢确信小余死了。那样子不像死人的样子。没有特别大的伤口,血也只是流了一点点,小余躺在地上的样子简直像是在和大家开玩笑,脸上还挂着傻呵呵的表情。

江伟也在这个工地上受过伤。那是一个下雨天,暴雨刚过,太阳就出来了。地上满是积水,泥土经过暴雨的冲刷,形成糟糕的泥泞。江伟从工棚出来,去不远处的地方拿一把铁锹。没走几步路,脚就被钉子扎到。一根木条,钉子就钉在上面。

钉子已经在抬脚的时候拔了出来,不知道扎多深,血流得不多,但是钻心得疼。江伟本打算不了了之,但工友们都说,最好去医院看一下,因为钉子生了锈,而且泡在水里,可能会破伤风,或者引起感染。

江伟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在理,可是想到遥远的医院,想到麻烦的看病流程,想到高昂的药费,他犹豫了。

小余穿起雨靴,不由分说地背起江伟,一口气背出了公园,来到马路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出租车,小余准备打120电话叫救护车。江伟没让打,又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后,医生给伤口做了处理,打了破伤风针,还配了药。小余忙前忙后,操着一口“川普”(带四川口音的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医生和护士之间问东问西。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余弯腰打算背江伟,硬是被江伟拒绝了。江伟说,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去吃好吃的。小余同意。两人沿街慢走,最终选定一家牛排店。这段大餐,是江伟请小余的。

如今,宝带桥公园已经落成。当初,绵延的是大大小小的土堆,现在已经绿树葱葱,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蛇行其间,小桥流水、亭台长廊、假山怪石,一样也不缺。江伟知道,这些美丽的风景下,埋着许多人的汗水,还有小余的小命。

江伟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见眼前波光凌凌的水面,有一些人围坐在凉亭下打牌,有人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也许是在想心事),有人在河对岸钓鱼,有情侣在树荫下谈情说爱,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席地而坐,散漫地聊天。江伟感受到了时光的宁静,还有活着的好滋味。

小余死后,他的家人和亲戚来到工地,为赔偿款的事情和开发商闹过,还把小余的骨灰带到这里,拉出白横幅,就像微博和报纸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那样。拿到了赔偿款,亲戚之间又继续闹。当然,这些消息江伟也是听说的,工友们后来告诉他的,未必确切。他没有多问,听完也就完了。小余出事后的第二天,江伟就彻底从那个工地离开了。

时间匆匆,天色接近傍晚,江伟觉得自己应该回住处了。他从长椅上起身,缓步走到停车位。发动汽车。汽车行驶在红色橡胶弯道上,两边都是成排的绿化树,那感觉就像一条鱼挤开水草向前游行。公园里的人和车不算多,江伟打开音乐,把音量调到最大。放的是成龙唱的《壮志在我胸》。

音乐声震耳欲聋,江伟第一次这么听歌,他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在颤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身体莫名地有些兴奋。这个时候,他感觉好一点。

作者简介:咸泡饭,撰稿人,著有《我知道没有人值得我羡慕》《我得过最重的病,是想你》,新浪微博ID:码字的咸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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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岸记:繁华背后是什么?从荒凉到灯火流光,这一路藏着多少艰辛,多少苍凉,那或温情或悲伤的故事写在历尽沧桑的人的心中,成为每个城市变化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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