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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少年时光

文/林清玄

1.

影响我最深的一段历程,应该是在我读高中的时候。为什么这段时光影响我最深?因为只要一念之差,就万劫不复。我在高中时便决定要做一个写作的人,也就是所谓的作家。我之所以要做作家,有两个很重要的基本因素。一个就是在我小时候,因为我们家是农户,大家的生活很苦,所以每次有县太爷或立法委员之类的人物要到我们乡下来,就有一些老先生老太太都会在马路上拦住这些大人物,然后跪下来跟他们喊"冤枉啊,大人!"意思就是说,为什么我们收成这么好,却卖不掉,全部要倒在河里?为什么是这样不合理的制度?或者说遇到台风要请大官拯救他们……

那时我们年纪小,看到这种情景都感到非常心酸,这种心酸使我觉得,如果有那么一天,希望我能替这些人说话,也就是替一些没有机会出声的人发声。这是第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在我小时候就已经萌芽,等到它比较成熟是在念高中时。为什么等到高中时才比较成熟,因为我以前一直以为农人是挺悲惨的了,等到念高中时,因为我念得是一个台南一个离海边很近的一个学校--派海中学,我的同学有一些事渔民的子弟,他们比我们更悲惨。

我常常会遇到一种情况是,在上学时看到隔壁的同学在哭。我就说,喂!为什么哭呀,因为我念高中已经很少哭了。他说哥哥昨天在海里死了!那时我听了很震撼,因为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很悲惨了,没想到我四周的环境已经那么差了,还有比这更差的,这些人就是渔民,另外还有盐民。那时候盐田都是政府经营的,这些盐民领很少的工资,而且工作非常辛苦。以前晒盐不比现在,盐都是用人挑的,现在已经完全自动化了。所以当时生活很悲惨。那时我就想,原来还有更悲惨的人,我应该要替他们讲话,为什么这个社会上都没有他们的声音!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能够替他们发声之外,还希望使人跟人之间可以沟通。因为生活在不同环境的人是很难沟通的,不仅是大人小孩也一样,像我在读书的时候,那时还有省籍的意识,他们会分外省人和本省人,外省人还分这是眷村的、那不是眷村的。然后这些人之间不太容易交朋友,因为背景、思想、行为的不同。我就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原来就是人与人之间沟通上的障碍。

所以这段时间,我就立定志向要写作。我想要做一个作家,第一个条件就是要读很多书,第二个就是要思考。可是你要知道,在台湾的教育环境里面,是没有条件让你在高中时读很多的书,也没有机会让你每天思考。所以那时上到高二,我几乎变成学校里的一个怪物,因为我每天都会跑到海边去散步、去思考,思考人类的前途。大家都觉得这个小孩怎么如此奇怪。

2.

那时候我读了很多课外书,我曾经立志要把学校图书馆的书,从第一本看到最后一本,所以每天都跑图书馆,什么种类的书我都看,每天做笔记,对然内容不一定全能吸收,可是那时的我就是认定一个作家就必须懂得那么多,所以拼命看书。当时我对作家没有“概念”,认认为作家就是写文章的,可是哪里有那么多文章可以写?而且你一定要每天写,那就一定要有很多资料,而这些资料要从哪里来?一定是从读很多书得来的。所以在高中时,我就读了不少课外书。刚开始时,我非常吃惊,这种吃惊就是觉得这些书为什么这么好看?学校的书为什么没这么好看?除了学校的图书馆,我又到外面借回很多三十年代的书籍。有许多书我从第一个字抄到最后一个字。因为那时没有影印机,借来的书只好抄,抄的时候,底下垫好几张复写纸,抄完以后装订,再卖给同学,这样我就把钱赚回来了,而喔自己也保留了一份。

那段时期,抄了很多三十年代的作品,这些作品非常深刻地感动着我,我想是因为我童年生活背景的关系。

因为这样,我非常喜欢读书;也因为这样,使我的功课很差,查到什么程度呢?我念高中二年级时,第一个学期结束,放了寒假在家里,我爸爸收到我的成绩单,在饭桌上打开来看后,对我说:“还不错嘛!有一科蓝色的。”

而且这蓝色是美术科——六十分,其他全都不及格。我爸爸妈妈一直到现在还搞不懂的是,我是我们家的小孩最爱念书的,每天回到家里就是关在书房里,可是成绩却是我们家的小孩中最差的,我哥哥姊姊的成绩都不错。我妈妈就觉得很奇怪,是不是这个小孩头脑有问题,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读书,可是却读到这样子。但是他们也不忍责备我,因为我实在已经太用功了。他们并不清楚,在学校读书是一定要读考试的。

因为喜欢读课外书,所以课业成绩一落千丈,课业成绩不好,学校老师就看不起,不但看不起,而且态度也不好。常常因为很小的事情,老师会骂我,我不服气就反抗,他们便不高兴。结果到了高二,我已经被记了两大过、两小过、留校察看。他们不准我再住在学校宿舍,怕我会影响别的同学的情绪和操行。所以我高中二年级和三年级都在校外租房子,住过杀猪的家、住过杂货店……

爸爸妈妈很伤心,为什么这么爱读书的孩子会受苦刑到这步田地?他们无法理解,常常问我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书读得这么烂?我说我要当作家。他们说作家是做什么的?我说作家就是写了文章以后寄出去,人家钱就寄来了,不是很好吗?我爸爸就认为那是绝不可能的,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3.

那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快完蛋了,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我就想说不要念书,回到乡下去种田。然后一边种田,一边发展我写作的事业。可是爸爸妈妈都坚决反对我做这样的决定,因此考虑让我转学。

可是后来我并没有转。为什么呢?因为幸好在我高中二年级下学期,碰到一位很好的国文老师兼导师。他的名字叫王雨苍,北大毕业,已经有一把年纪了,是从公立高中退休后到私立高中教书的,因为教书是他的兴趣。

在我被人看不起的那段时间,他就是对我非常的好,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鼓励我写作的人。他那时问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说我想当作家。他听后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教书多年,也没听到有学生想当作家的。他就问我问为什么,我说我要为沉默的大众发声,要促进人跟人之间的沟通。他听了很感动,觉得我年纪那么小,志气却那么大。于是他就一直鼓励我,要我及时开始做准备。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每天写一两千字的文章,这也是当时唯一支持我继续读书和活下去的理由。写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投稿常见报,在学校里渐渐出了名。那时我的文章常被登在《联合报》《中央日报》……这些不得了的报纸上,大家都觉得很惊讶,开始对我另眼相看。

那时候(大概二十年前),一篇稿费(一千多字)大概三四百元,可以在学校吃住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因为这样,我常代表学校出去参加作文比赛,每次都得奖。好几次还得到台南市论文比赛一等奖。老师也开始对我比较善待,他们都知道我要当作家,大学考不上也没有关系,所以打那时候开始,也没有人逼我要好好读书。我想这一段时期对我后来的影响非常大,因为如此,我差不多在高中时期就放弃了考大学的念头,认为我应该好好写作而不要考大学。那时校长还把我叫去,告诉我不用报名了,因为报名费一百四十元,他说:“你干脆把那一百四十元省下来,买西瓜请同学吃好了!”

我说我还是要赴考,至少要给爸爸妈妈一个交代。可是那时候我已经非常确定我的志向,那就是将来要做一个作家;即使没有考上大学,仍然会继续写作,不管身处在什么情况下。

想当然尔,第一年我就名落孙山——落榜了。我爸爸卖了家里的一块田地,筹了一笔钱。他把我叫去,说:“你没有考上,我知道你很难过,现在这里有三万多块,我听说台北有一种补习班是保证班,你缴了钱就保证一定考上。你把这笔钱缴去保证班吧!保证班一年八千块,缴了学费,你还有余钱可以在台北生活。”

于是我就带了一笔三万多元的钱来台北,在补习班门前徘徊了好几天,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大的一笔钱,这三万多块缴进去,实在太可惜了!缴给别人花还不如自己花。我自己要怎么花呢?那时我就想,三万块,如果一个人拿来过一年,绰绰有余!因为一个月花两千多,在当时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那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及时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要补习,我要把这笔钱拿来做一个旅行,因为我在高中时就很想去了解别人的生活,可是自己的经验缺乏。所以我就想去一些地方旅行,了解一些地方的风土情,那对我的写作会很有帮助。

所以我便开始计划一年的旅行,到澎湖住一个月,去梨山一个月,去南台湾、东澳、南澳、苏澳、山地部落、矿坑、牧场……环岛旅游了一年,这三万多块还没花完,因为我住很便宜的地方,或者在当地打工。

4.

那一年,我一边旅行、一边做笔记,觉得生命变得很丰富。那时我有一个月住在海边,每天到海边散步,回到住的地方常喝茶,觉得人生真是幸福,因为在我高中毕业之前,简直不敢想象人可以这样过日子。这时候完全处在一种非常平静的心情之下,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到现在,我仍然很喜欢自己跟自己对话、自己同自己思考。去梨山时,我发现梨山在征采水蜜桃的工人,日资四十元并供膳宿。我觉得这个工作不坏,就去做工,吃住了一个多月,一直到水蜜桃采收完后才下山。

那一年,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我发现自己的眼界突然被打开了,原来世界这么广大,和我以前所想的完全不同。对一个高中生来说,他独自去旅行一年,那种感受非常强烈、刻骨铭心,带给他是多么大的震撼!此外,它让我比较真实地认识别人的生活。

我们以前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使我们再体验上受了很多限制,不知道人到底是怎么样过生活。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人,做不同的工作。这个经验深深地影响到我后来的创作。譬如后来我花很长的时间去写报导文学,以致后来去做新闻记者,就是喜欢去了解这些东西。我的散文之所以常常写进生活层面去,就是因为我极度喜欢人文。因为最让我们震撼的不是自然,而是直接生活在这里面的人的想法和心情,即使在一个风景普通的地方,如果这里有一些人有一些特别的想法,我们就会觉得这里很美。

不过很悲惨的是,那年考大学又落榜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因为这种交换对我来说,实在很可贵。

第三年,我为了不辜负爸爸妈妈对我考上大学的期望,努力地考上了世界新专电影科。考上以后,我爸爸放了一串鞭炮,庆祝我终于金榜题名了。

那一段时期的经历对我的影响很大,使我非常确立自己写作的志向。在旁人来说,写作也许只是他们的兴趣,觉得写文章可以做一些自我的表达,可是对我来说却不同,我一开始写作的动机就是希望为这个世界写作,为这个世界的人写作。

我比较不喜欢做所谓的“乖孩子”,我在读高中时,就常常做一种思考——这个事情如果很多人都用同样的观点来看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个新的观点?我认为一个写作的人就是要在人潮里做逆流。当这个世界都被污水弄脏的时候,我即使只有一滴清水,也要拿来清洗这个世界。

我的少年时代那么美、那么真实,那一段岁月里,我想,我基本的人格与风格都已经养成了。

——选自林清玄《心的丝路》

少年时代

左岸记:一个简单质朴的理由,一位与众不同的贵人,一个平凡而友爱的家庭,让一位少年得到了很好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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