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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群体的庸常——读穆勒《论自由》

2014-09-23 . 阅读: 10,350 views

三、自由的召唤:摆脱群体的庸常

在我理解,穆勒不管在群己权界上划出了一条多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其最终目的,并不是提醒人们注意横亘眼前的这么多“不应该”与“无理由”,而是唤醒人们的自由意识,摆脱群体的庸常,追求人类更加可贵的文明进步。

不管是在西方还是东方,历史经验留给人类的都是一个统治与服从、主宰与驯顺的记忆。近代以前,自由意识极少出现;在自由得到普遍认同之后,它的主要存在场域,并非人类实践之中,而是在观念之中。即便是在自由观念极其发达的近代以来的西方社会,专制与规训也无处不在,乃至占据了社会空间的主体。将穆勒论证言论自由存在理由的逻辑运用在此处,不妨说,若非自由主义遭到了持续而有力的挑战,其敌手从观念到实践都极其强大,自由主义思想也不会从诞生之初直到今日一直保持着强大的活力。自由的敌手自然是专制,自由思想的敌手,则可以说是一切决定论。英国经验主义不承认绝对真理存在,因而它给任何思想预留了存在的空间,认为只要能够为自身寻求合法理由,任何思想都能够保持其一席之地。如此,则每一个人都理应能够发挥自由意识,考量一切试图支配自己的外界行为是否合理。

如果说自由是个人行为的第一特征,那么,正如本文第一部分分析的那样,拥有自由的人们,大规模地寻找到“同道者”,继而在一种心理倾向的作用下,不经意间形成群体对异见个体的专制。“世界现在是由公众舆论来统治的。唯一名副其实的力量乃是群众的力量,以及作为群众倾向和本能之代理机构的政府的力量。不独公共事务为然,即便在事关私人生活的道德和社会关系上,也莫不如此。”于是,在一个标榜自由的社会群体里,自由再次缺位,个人自由被群体权力裹挟:个人消失在人群当中。

消失在人群之中,亦步亦趋唯唯诺诺的个人,毋宁说是一架会说话的机器,人的独立思维,人的灵性,人的勇气,乃至人的理性,全都淹没不见。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往哪里去?我为什么这么做?如果这些问题都没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回答,那么,猛然抬头的瞬间,个人就只能发现,自己只是这个庸常群体中的一块砖石,除了和其他砖石一道构筑起这座封闭的庸常空间,没有任何价值。

这个时候,就请聆听自由的召唤:人绝非机器,人人不同,个性各异。最有益的情况乃是每个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天赋个性,经由理性、情感的判断抉择而独立发展。而非压制个性,以一种既定模式强加于一切个人,使个性泯灭,万人趋同,从而走向整个人类心性的僵化窒滞。因此,要鼓励特立独行,反抗大众舆论的支配,通过自由归还个性以自身的丰富可能。

四、魔鬼辩护:自由否定自由

穆勒写作《论自由》这一举动本身,正是呈现给读者一个极其雄辩的自由思维实践。同时,自由主义精神的题中之义似乎包含一条可能否定其自身的内容:通过自由的判断和选择,否定自由。按照穆勒书中所说,人是不能自愿放弃自由的,但是穆勒并未对此给出详细的论证,那么这里也就成为可以自由地思考自由本身能否被否定的地方。倘若自由能够被否定,那么理由在哪里?有没有一种价值相较自由来说更为重要?

即举安全一例。在《生活在碎片之中——论后现代道德》一书中,鲍曼用监狱比喻人的生存状态。监狱的第一特征是没有自由,第二特征是安全。在现代,完整的监狱将社会的绝大部分人都囊括在内,成为“全景监狱”。全景监狱犹如在伦理规范的严密监督下组成的秩序井然的工厂,这个工厂需要的只是安全管理、限制、隔绝、强制劳动和命令。简单说来,全景监狱的主要特征,亦即现代性的主要表现——确定性或者必然性。在这一全景监狱里,人们用自由换取了安全。或许可以认为,相较自由,安全是更为基本因而也就更为重要的需要。所以,在现代,人们牺牲自己的自由,以换取能够保证自身安全的存在模式,即监狱。

到了后现代,全景监狱的墙壁被拆除了。这种拆除被称为全景监狱的“大灾难”,而拆除的操作者就是后现代性最主要的表现——不确定性。拆除了墙壁的全景监狱,当然不能继续发挥它的作用。从全景监狱中释放出来的人,似乎理所当然地获得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但同时却失去了此前所拥有的安全。由于不确定性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人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因而不知道怎样选择,不敢选择。就在这样的不确定状态当中,焦虑产生了。后现代的人们必然地因选择而焦虑,于是焦虑代替全景监狱成为人逃脱不了的束缚。人虽然拥有自由,然而为了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得不顾及自由选择的后果,于是这种种的顾及或者担忧就成为焦虑。换言之,人们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才产生焦虑的。这样,焦虑就成为后现代人的监狱。这是“自由的监狱”:在焦虑的过程中,人是自由的,也避免了贸然选择的危险(即获得安全),但同时人逃脱不了焦虑的束缚。这种监狱区别于现代的全景监狱,表现为破碎的私人化的监狱,后现代社会就是由一座座私人化的监狱组成。

——现代的全景监狱以自由为条件给人提供了安全,如果说这时的人是被迫而然,那么到了后现代,人们依旧自愿构建起私人监狱禁闭自由以获得安全,似乎不得不让人相信,安全是比自由更为重要的东西,人们愿意为了安全而放弃自由。在群体的庸常与个体的独立问题上,情况似乎与此类似。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高过自由的价值吗?也许思索这个问题,既是对自由精神最大的肯定,同时也让它面临极大的挑战。

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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