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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的中国

文/吱唔

一. 孤独的礼物

什么是浪漫?

是星空掩藏的激吻,是海风包裹的依偎,是柴米油盐的絮叨,还是酒杯投射的魅影呢?从英文单词Romance的词源上看,大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Romance来自古法语的Romans,是拉丁语Romanus(罗马人)的派生词,其最初的含义是罗马人广为流传的一首恋爱歌曲或冒险故事;另一种说法则认为Romance来自于一种古代的充满想像力和情爱憧憬的文学样式。如今,Romance词源何处几乎无人追究,但浪漫一词,也确实与恋爱这样既私密又甜蜜的人生际遇紧密联系,甚至彼此指代。如此看来,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常有女孩在爱情的甜蜜之余要“愤愤不平”:“你怎么一点也不浪漫?!”

正因为我们“常识”中,浪漫在指代美好情爱的这种地位。说起它,人们不是想起爱情电影里的经典桥段,就是要讲一讲巴黎香榭丽舍大街旁若无人的亲昵恋人。浪漫之都里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是不是说明了,浪漫是外向者们在情爱王国里的征伐,而与内向者无关呢?

我觉得,恰恰不是。塞纳河畔相拥的恋人们是浪漫的,但这浪漫却泾渭分明地止于两人相对的恋爱关系中。即便是再雄壮高昂的情爱征伐,它沙场所及,也不过两人之间。这两人的界限,稍有僭越就算尚有“浪漫”之名,也全无了“浪漫”之感。所以说,浪漫实际上是内向者的礼物,它给了内向者思索、回味、想像的无穷空间,本质是亲近孤独——哪怕是两个志趣相投的人一块儿“孤独”、腻在一起的,一种方式。人如此,国亦如此。

比如中国。

二. 内向的中国

虽然还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世界上诞生最早的苏美尔文明几经迁徙最终在黄河流域生根并繁衍出灿烂的中华文明。但是,这个肇始于中东两河流域的古老文明,与2000年后的华夏文明有太多可供猜想的紧密联系。比如意味相近的象形文字,比如城市文明,比如青铜器。假设不是历史在地球不同地域里齐头并进的巧合,那容我大胆的猜测,是不是这个人类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诞生的火种,向东而行,来到了江河贯穿的广袤的东亚大陆,而向西则在欧洲大陆和美洲大陆间地中海畔留下了文明繁衍灿烂的火种。

在那个航海技术尚未从混沌中完全清晰的古代,与陆地、海洋、岛屿相间杂糅的西方不同,文明的火种在东方遇到的是一条大河(黄河)和一块陆地。它太简单了,你在上面耕作、灌溉、征讨甚至称霸。土地和河流是不会跟着人再迁徙的,于是人在这土地上、河流畔生根发芽、开枝散叶。随着生产力的提高,可供耕作的土地越来越多,人们继续在这块东亚大陆上探索、定居,直至止于陆地的边界——海岸。华夏文明随着农业经济的发展和社会分工的细化,日渐璀璨。从此,这个在大陆上生根的中国,逐渐内向,至少不再向地中海沿岸的希腊城邦那样让频繁出海成为一种主流。慢慢地,逐鹿中原的军事野心伴随着黄河和它灌溉的土地而疯长起来。军事技术的发展,最终以战争的方式解决了一条大河上下游尖锐的水利矛盾。黄河上游的秦国最终结束了“百家争鸣”的战国,以“一统江河”的雄壮,接管了黄河,也就接管了中国。而郡县的设置和万里长城的修筑,让古老中国在形态上也更趋于“内向”。自商鞅变法始,中国历朝治国“法”的内核也逐渐形成——虽然,仅仅半个世纪之后,这个内核外生长了“儒”的肌体,时至今日影响了中国数千年。外儒内法行政管理思想的形成,宣示着古老中国在身与心的两个方面都塑造了“内向”的性格。

三. 经验的美学

“内向”的中国,开始了腹有“诗书”人自华的文明发展进程。内敛的文明性格依赖于扎根土地的农业经济,以一种近乎美学的艺术表现形式来表现了中国人认识世界、认识自己、改造世界、改造自己的征程。同样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演进,在苏美尔文明的西方亲戚那里,衍生出了“逻辑”,每一个公理、定理、推论的产生,每一次证明、反证、结论的推进,都像是在描绘一条精致、平滑、悦目的数学函数曲线;而在东方,哲人们在劳动实践经验的积累中开始了大胆的猜想。在记述了著名的勾股定理的《蒋铭祖算经》上说,“故禹之所以治天下者,此数之所由生也”。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勾股定理的几何现象是在大禹治水时发现的。更美妙的是,中国人用一种既体现了经验主义,又展示了文字美学的方式解说这则定理,“勾三股四弦五”。我相信,也有考古文献的证明,几乎同一时期,西方人也发现了这个几何现象。只是,为了画出那条符合逻辑的圆润、美观的曲线,他们在数百年后,终于由希腊的著名数学家毕达哥拉斯“画”了出来。同一样现象,“勾三股四弦五”的表达和“毕达哥拉斯定理”的证明,让东西方文明的分野如此清晰可见。

类似的差异随处可见。几乎同一纬度同一历史时期出现的圣哲们。东方孔子和同一时代的诸子们,西方的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们。前者以言简意赅的语录,供后世“悟”道;后者以思维缜密的辩论,代代传承描绘着思想上的圆润曲线。“悟”,为中国人的劳动实践经验腾出了巨大的想像空间,一代又一代先哲们,将那些堪称美妙绝伦的“想像”记叙下来,就像中国水墨画中的寥寥点墨、层层渲染,只是这种记叙跟水墨画一样,画纸之上,更大面积的是大片大片的留白,这个留白又给了后世思想家们再一次天马行空的机会。而且这样的想像绝非止于士人这样当时社会上层精英当中,相反正因为促成这种想像的“内向”性格本身来自于东方广袤的土地,在与土地朝夕耕作的最普通百姓,也丝毫不失这种天然的东方美学。且不说诗经、楚辞这样的民间歌谣,即便是“舌尖上的中国”,一道小葱豆腐也绝不像西方烹饪那样告诉你豆腐几克、小葱几克、佐料几克……适量、少许、文火,按字面说明,几乎难以操作,可一旦结合不断尝试的实践,必然脑洞大开,美食裹腹之前,那烹饪之妙已经让你美不胜收。相比之下,西方的“曲线”们太完美、太漂亮了,又太呆板而没有想像空间了。

我想,正是这种“内向”性格下的“留白”,成就了经验主义的美学。这个思索、回味、想像的无穷空间里,这个东方古国,上至“科学技术”、下到“柴米油盐”,无不浪漫至极。直至唐宋,诗词歌赋的极致炫烂,再一次从文学上为此作了精彩的总结。试想,当大文豪苏轼在《与孟震同游常州僧舍》诗中吟唱,“年来转觉此生浮,又作三吴浪漫游”时,西方人的Romance恐怕还停留在骑士美女的你侬我侬当中吧。

四. 清脆的瓷器

浪漫是经验主义的超然状态,是一事一物的见识插上想像翅膀的艺术表现。在封疆治国的大陆时代,浪漫几乎渗透在东方大陆每一个角落,甚或就是中国思想、文化的生动写照。即便是在北御强敌的宋朝,无论南北宋,在实际统治的大片疆域上,浪漫也几乎无孔不入。也正是在这个时代,“外儒内法”中那“儒”的肌体,再次经由唯心主义哲学家们的解说改造,腾出了更大的“想像”空间,理学由此诞生。在古代中国士人们的灵魂里,儒释道三家也找到了各自的交集,并相约一同再启新程。

同样在这个朝代里繁荣昌盛的,还有后来在西方视野里,几乎等同于中国的瓷品(china)。北方的定窑、耀州窑、钧窑和磁州窑,南方的龙泉青瓷和景德镇的青白瓷系,无不大放异彩。这些就算以当代的审美视角也令人啧啧称奇的艺术品,由泥土而渐剔透,由水阴而至火阳,几乎是中国哲学思想在一类器物上的一种生动表现。

这些精美的工艺品,终于奈不住寂寞,在此后的数个朝代里扬帆启航,悄悄西进。

的确,“悄悄”……

意味着这个“内向”的大陆文明还没有准备好开启它的海洋时代。而等待到她意识到时,一只来自于中国的瓷器,在英国议会大厅里应声而落,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却打断了议员们声嘶力竭的辩论。恐怖的沉默背后,炮火尖啸。

五千年的中国,突然地,再也浪漫不起来。

五. 浪漫的中国

一个多世纪的屈辱里,古老的东方大国急切而慌张、仇恨而惶恐地看着她的西方亲戚。无数仁人志士,奔走相告。从“师夷之技以制夷”到“德赛先生”到“四个现代化”。从压迫下的感性弹压,到经济发展后的理性回归。东方经验和西方逻辑的任何一方,再也没有一种声音盖过另一种声音,一种价值消灭另一种价值,一种方法替换另一种方法的“实力”了。东西方的文明在交融和冲突中不断相互影响。虽然像“中医存废”、“儒学优劣”这样的争论远没有消止的迹像,但是传统文化的复兴和市场经济的发展并行不悖。“内向”的中国开始越来越多的对外交往,原本在漫长的封建宗法社会中,局限于宗族和家庭间的“礼尚往来”,成为了新的国际交往的价值取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的古训,在传统文化与西方科技双重自信下,在国际政治格局的演进中,愈加鲜活起来。

一方面,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扬,代替了过去对传统文化盖棺否定或盲目神化;另一方面,西方现代工业化进程中的先进技术和新兴文化也逐渐成为了每个人中国人通识甚至常识的一部分。不能说,东西方文明的冲突已经停止,但彼此融合的趋势较好地体现了一种现象两种表达、各施所长、各尽所需的特点。在这个过程中,骑士们的恋爱氛围和冒险故事再一次在古老的东方大陆上重获活力。“内向”的中国,也许仍然“内向”或者更确切地,仍然“内敛”,但她仍然是开放的、自信的。“新丝稠之路”正以不同以往的方式,联结着东西方文明。

在当代国家治理、行政管理、企业管理的语境中,科学规律从大量的实践经验(或实验结果)中抽象出来,从实践经验中抽象出的科学规律又反哺实践,结合历史的、区位的国家或个人禀赋上升为管理艺术。这“经验-科学-艺术”的逻辑链条,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术-法-道”不谋而合。而当代中国,以及她所背靠的哲学思想,恰好占有逻辑链条“经验”和“艺术”的这两极,前者正是腹有“诗书”的文明底色,而后者其实与唐宋时期的“浪漫”有诸多相似之处。但不可否认的是,西方文明还占据着这条逻辑链条中,最关键的部分——“科学”。如果东方仅止于“经验”、“艺术”,那在百分制的现代国际竞争关系中,就容易在不及格(国家治理、行政和企业管理仅止于“经验”)或在90分(国运隆昌而出现政治“艺术”家)间摇摆;而如果西方也仅止于“科学”,便会从稳定而渐僵直,在70分上下摇摆的同时,走向异化。

也许,东西方文明的再次融合,就是五千年前苏美尔文明“分道扬镳”后的再次聚首。它完整了“经验-科学-艺术”,让人类得以能够在这个星球上和平发展,隆昌永续。为此不妨不吝我们天马行空的想象。

而实际上,这并非臆想。瑞士著名的哲学家、心理学家荣格在他的著作《分析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里写有这么一段话:

英国人类学学会的一位前主席曾问我:“你能理解何以像中国人这样高智力的民族没有科学吗?”我答道:“他们有科学,但你不理解它。这种科学不是建立在因果性原则之上的,因果性原则并不是唯一的原则,它只是一种相对的东西。”

不妨把不同于这种“相对的东西”的,称作“浪漫”吧。

浪漫中国

左岸记:妙哉,纵横古今,分分合合,昔日的背井离乡,不同的水土养育出性格各异的乡人,却在千年之后,重新聚首,冲突、争夺,磨合、理解,学习、影响,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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