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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哲学系

按:读来仿佛让我这个理科生旁听了一番哲学的生态环境,同时推荐远子的《十七个远方》这本书。

文/远子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愿意告诉别人我是学哲学的,因为我没读过几本哲学书,实在是有辱师门。更重要的是,我很害怕听到别人的反应:“啊,原来你是哲学家!”“哲学?你们都学些什么啊?”“哲学学完能做什么呢?”凡此种种,总不免使我想写点哲学系的回忆,以澄清一些偏见和误解。倘若我能做到这一点,也算是为哲学做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当然,更有可能导致的结果恐怕是徒增更多的偏见和误解。

我们班一共有19个人,16个男生,3个女生。其中只有两个人是自己填报的,其余的均为调剂。学校为了方便管理,规定哲学系要转系的话只能转到法学系,在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有两个男生转到了法学系,剩下了17个人。

先来说说这两个第一志愿填报哲学的同学A和B。

A君是我的室友,其哲学造诣在刚入学时是他人无法企及的,据说他在念高中时已通读过康德的三大批判。在竞选班干部的时候他大谈了一番柏拉图的《理想国》,令我们自愧弗如,于是全票通过当选为班长。当时我对哲学还抱有一腔热情,经常跟他一起探讨哲学问题。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争论是关于“踩踏草坪是否违背道德”。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有一片草坪,大家为了抄近路,在草坪上踩出了一条小道,我每次都不去走那条路,A君认为我这是装腔作势、多此一举,辩论就此展开。我们争辩了三天三夜,最后我被他完全说服了,从此后见草坪就踩。不过遗憾的是,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们争辩的内容。

后来我渐渐发现A君并没有太多自己的观点,他只是在反对一切观点,是一个彻底的怀疑论者。当然,对于我的这一论断,他也是持否定态度的。他尤为反对的是马克思主义,几乎每天都要在宿舍咒骂一番,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的课堂作业上,他写了一篇名为《作为哲学界苍井空的马克思》,令老师勃然大怒。在那之后,A君辞掉了班长的职务,开始沉迷于电影。他买了一大堆影碟,电脑24小时开着下电影。那时我们经常一起逃课,拉起窗帘在宿舍里看电影,有时一天看上四五部。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变成了一个电影迷,一度梦想着成为一个导演。

快毕业时他选择了考研,而且考的是马克思主义。这令我十分不解,他笑着摇摇头说:“原因很简单,我越是厌恶一件事物,我越是要拼尽全力靠近它,这是我嘲笑这个世界的方式。”

相比之下,B君显得更为纯粹。我们班的一二三等奖学金每次都被三位女生包揽,B君永远是一等奖学金的获得者。她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去图书馆看书,还自学了拉丁文和德语。据说每次她出现在食堂时,食堂的阿姨就开始对表【1】。课堂上她总是问题最多的那一个,一堂课上到一半经常变成她与老师的辩论赛。但是她的观点,在我看来充满了教科书式的乏味。有一天,我在食堂与她偶遇,她跟我畅谈了一番她的哲学理想:她打算在本科阶段研究西哲,读研期间研究马哲,读博的时候研究中哲,最后打造出一个贯通中西马的大哲学体系。说得激动处,她的眼角还隐约闪现着泪光,不禁让我肃然起敬,敬而远之。后来据说她确实一直在沿着这条路往下走。现在想来,我们对她有点太刻薄了,毕竟喜欢哲学也没有错。

A君和B君其实只是特例,其余人所过的大学生活差不多可以用以下几个关键词概括:上课逃课、考前抱佛脚、上网、玩魔兽踢实况、看A片、谈恋爱。稍有不同的是,在老师无情的打击和对就业前景的担忧下,整个哲学系弥漫着一股颓废和失望的气息。其中气息最浓的当属我们宿舍。

我们宿舍除了有“怀疑论者”A君,还有一个“犬儒学者”C君,他每天都窝在宿舍里没日没夜地在网上冲浪,从不洗澡,只有偶尔没人给他带饭的时候他才会走出宿舍。

一天,我们的辅导员说要来宿舍看他,我们本来想打扫一下宿舍的,但是扫了一眼臭气熏天的厕所、烟头密布的地面、堆满垃圾以至于门都推不开的阳台,顿觉任务艰巨,只好作罢。我们非常担心辅导员问C君到底需要什么时,C君会不屑一顾地说:“不要耽误我上网就好了。”【2】辅导员如果说你们不要再往地上扔烟头了,C君会微笑着把烟头扔到他身上,然后说:“这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供我扔烟头的龌龊之地”【3】辅导员进来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都在抽烟,他惊讶得目瞪口呆,待了几分钟就落荒而逃。据说他后来上报给学院(哲学系被分到了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领导了,又据说领导一听说是哲学系的就不置一词了。(关于C君的故事可见《消失在大北窑北》)那会儿盛传一个谣言,说是因为就业率低,学校将取消哲学系,这一届的哲学系学生毕业时拿到的将是二本学历。谣言一出,大家更觉人生无望了。

宿舍的D君也很有个性,他的幽默别具一格,比如他说他每次上完厕所都要照一下镜子,看看自己的生殖器还在不在;每次看完A片,他都说他感觉他的肾碎了;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他会说他吃醉了,头晕得厉害;冬天宿舍里极冷,他却要垫着凉席。夏天他盖着冬天的棉被,然后架着四个小电风扇从不同角度对着他吹。他的思维极具跳跃性,我们经常抓不住他讲话的要点。我们嘲笑他说他已经创立了一种说给自己听的“恋人絮语”。他做过最不合逻辑的一件事是他报考了逻辑学的研究生,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在搞笑,后来看到他成天都捧着一本英文的逻辑学导论才知道他所言非虚,最后他居然还考上了。

临毕业时,一大半的人选择了考研,绝大多数人都考上了。一来是因为报考哲学研究生的人较少,竞争压力较小;二来不少人选择了报考本校的研究生,而本校的老师们会很感概地给他们划出考试的重点。

E君高中学的是理科,他像其他钟情于理科的同学一样,认定哲学属于文科,是花拳绣腿的雕虫小技,所以课上从不认真听讲。每次上课,他都会掏出一本习题册在那里做数学题,他在自学高等数学。我们都以为他要考数学系的研究生,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临毕业时,看到他为找工作的事而四处奔波,我很好奇,便问他缘由。他慢条斯理地说:“这只是我的爱好。我喜欢数学,不一定就要去研究数学;就像你喜欢文学,难道就一定要去研究文学理论吗?还有,你敢写小说批判d·ang和政·府·吗?就算你写了你也发不出来。数学则不一样,任何关于数学的表达都是没有限制的,在我看来,数学才是真正自由的学科。”

F君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在“魔兽”上,他在学校网游社团组织的“全校魔兽世界争霸赛”上一举夺得了冠军,威震全校。一天在翘课的路上我们走到了一起,因为平时没什么交集,打声招呼后也就各自沉默了,只是还并肩走着。突然他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其实我特别羡慕你,喜欢看电影喜欢写东西,有着十分明确的爱好。我其实并不喜欢玩魔兽,每次不得不合上电脑的时候就感到特别空虚,但是我用来逃避这种痛苦的方式除了睡觉,就只有接着玩魔兽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样很好,起码我不会被自己的理想奴役和剥削。怎么过不是一生呢?”

E君和F君都是班级里的边缘人,在课堂上偶尔会被老师点名批评,被认定为没有“哲学慧根”的那类学生。然而,他们对我讲的话使我意识到他们有着自己真实的思考。这是一种可贵的富有人情味的思考,胜过那些专业术语满天飞的课堂辩论千倍万倍。

齐奥朗说:我背弃哲学,是在发现康德身上找不出任何一种人性的弱点,听不出一丝真正的哀伤以后决定的。康德如此,所有的哲学家也都如此……当然,我作为一个连门都没入的哲学系本科生,是没有资格这样说的。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做出远离哲学的决定。因为我更愿意去聆听那些“真正的哀伤”。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哲学产生厌恶的根源其实是对哲学教授的厌恶。我们的课除了那些“毛邓三”“中国近现代史纲要”等洗脑必修课外,由两部分组成:一半是与“马哲”有关的课,现在能想起来的有: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嗯,与“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不一样)、马克思主义哲学史、马克思主义哲学原著选读、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另一半则为:西方哲学史、西方现代哲学史、东方哲学史、中国哲学史、伦理学、宗教学(另有佛教概论、基督教概论)、科学哲学(史)、经济学、逻辑学、美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专业英语……课程多到大四下学期还排满了课。

我们的哲学老师大多自视甚高,通常的情况是:搞西哲的看不上搞中哲的,搞中哲的看不上搞马哲的,搞马哲的看不上一切马克思主义之外的哲学。每个老师都强调要读哲学原著,要读英译本,德文法文希腊文能看懂自然最好了:“如果你没读过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托马斯·阿奎那、黑格尔、海德格尔……你就不要跟人说你学过哲学!”“王阳明都没读过?这课怎么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你们总读过吧?”“最好还是读读《马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于是,大家发现自己是学不了哲学的,还是混张毕业证比较靠谱。

当然要求严格是好事,教授们也是恨铁不成钢而已。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们对其他一切学科和生活的鄙夷:“经济学是什么?不就是求个极值嘛!”“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看小说上!”“马克思之前的一切哲学都是有缺陷的,马克思之后的一切哲学都是对马克思哲学的误解。”“看电影是看什么,不就是看思想文化的输出吗?”大四下学期,我们几个准备找工作的同学会翘课去跑招聘会,西哲老师知道后摇着头说:“学哲学学了四年,居然还跑去找工作?就那么喜欢去当廉价劳动力?我跟你们说,只要你对得起哲学,哲学一定会对得起你!”

马哲老师是最有趣的。有一个老师看着课堂上昏昏入睡窃窃私语的同学,悲哀而愤慨地怒斥道:“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只是一坨狗屎。但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在我眼里,也不是非狗屎!”还有一个毛派老师整天在课堂上叫嚣:“同学们知道吗?中华民族到了历史上最危险的时刻,眼看着就要亡党亡国了!我们现在需要革命!”他的课我几乎一堂没落,因为那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滑稽剧表演,我每每都要憋笑到肚子疼。他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去“毛·泽·东旗帜网”上发帖,期待着自己的真知灼见终有一天会被人重视,他还多次强调说他的每一篇论文都是全球首创。讽刺的是,一天,他不无落寞地对我们讲:“我的那个老婆,我的那个儿子居然跑去信基督教。真是没办法。宗教是什么?是鸦片!”

因为大学期间看了很多电影,所以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就想写点跟电影有关的,最后写的是《西方电影中的基督教情结》。因为我在文中引用了不少本雅明的观点,而本雅明很不幸被划分到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队伍里,所以最后我的论文被分到了马哲组进行答辩。答辩那天,我还没论述完,那个毛派教授就很气愤地打断我问道:“你先不要讲了,你告诉我基督教的本质是什么?”我一时语塞,他接着说道:“本质就是人本学唯心主义,说白了,就是鼓吹告别革命!你说西方电影中有基督教情结,我还觉得那里面有狗屎情结呢!”“狗屎情结”四字一出,我整个人都崩溃了。我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几个相对比较正常一点的马哲老师,希望他们能帮我圆场,但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诡异地笑着,接下来毛派教授对我一阵炮轰。然而,为了通过答辩,我不得不妥协道:“我只是在描述这样一个现象,并不是赞同,我的观点是中立的。”最后,我拿了一个及格分数,顺利拿到了学位证书。这一幕后来曾多次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当然,也不是所有老师都这样。N师就很不一样。他是北大中哲的博士,为人儒雅,温润如玉。他每天上班都骑一个老式二八自行车,别的老师坐在轿车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行车上的他,他也不以为然,颇有“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之风度。

更可贵的是,他不只是看中哲方面的书,西哲马哲他也看,文学艺术他也喜欢,因此他的观点显得中正,宽容。他每次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从来不说“我觉得”“我认为”,而是说“我的偏见是”。他让我们每个月交一份读书笔记给他,什么书都可以,没有字数限制,每份笔记他都会认真批点。我至今都保留着这些读书笔记,每次搬家翻出这些笔记时,我都会忍不住一边重读着他的批注,一边感叹着我的无知他的宽广。

我去过他家一次。他有藏书一万余册,书房已经放不下了,就堆到了卧室里。影碟唱片也有一万多张。那天,我忘了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只记得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从老家带过来的清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他递给我的七匹狼香烟,听着他的唱片机里传来巴赫的十二平均律钢琴曲。临末,他对我说:未来学术与否并不重要,但男人应该是有点学问的——无论什么领域。相信你未来是个有学问的丈夫、父亲、祖父,乃至曾祖、高祖,直至你遥远的后人带着高贵与豪达的情怀回忆你。至今回想起来,那都是人生最美好的一个下午之一。

然而,可悲的是,N师教书已近十年,但仍是一个讲师,他给我们上过的课有《老庄选读》《魏晋风度漫谈》《明朝遗民思想研究》等,都是一些选修课,因为讲师没有资格上必修课。他说他不想去制造那些垃圾论文,所以评不上副教授。最可笑的是,学校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一个讲师如果连续十年没有被评定为副教授就将面临失业的危险。为此他挣扎了好久。不久前我给他打电话,他苦笑着对我说:“我现在是副教授了。”当时还有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据说有一个“政教系”(政治教育)的学生跑到教务处去向学院领导诉苦,说N师经常在课堂上宣讲社会阴暗面,思想极其消极。领导还为此专门找他谈话。

其实毕业后我们之间少有联系,因为我深感自身见识之浅陋,实在无颜过多烦扰。这几年,我只给他写过一封邮件,在邮件里我讲了我的近况并表达了我对他的感激之情。他说:“我没有什么值得你致谢的,人之相遇,即便有什么对味或快心的内容,那也是双向的恩谢。”在那封信的结尾处,他写道——

天地之大,定有我们的立足处,风云之厚,定有我们的翱会处。附上我篡改汉人之文后的座右铭,以增相识之谊:鄙夫有志,圣雄难伤;行苟有恒,久自芬芳;不讥人短,不誉己长;春雨润木,松竹履霜;惟精惟一,与化飞扬。另:若有生活艰难,请及时见告,我定尽力相扶。

我盯着这几行字,久久打不出一个字。

前不久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我出了一本书,我跟索要地址,打算寄一本给他。后来他给回短信说:“《十七个远方》收到当晚就已读完,我感觉前半部分比后半部分写得好,后面的小说似乎还需要锤炼。不过看到你有这么好的作品出来,心底还是快乐的!谢谢你带给我的快乐。”

因为N师的存在,我从来都不后悔我学了哲学。我现在每天抽的烟也是七匹狼,每次抽烟的时候都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的只言片语。这个牌子的烟就像是N师留给我的照片,就像鲁迅对藤野先生所说的那样:每当夜间疲倦,总是您的照片使我从疲惫之中解脱,使我又良心发现,而且增长了勇气。

换个角度

注:

【1】据说康德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出门散步,邻居们都以他散步经过各家门前的时间来对表。此处系同学们用康德的事迹来取笑B君。

【2】【3】此处的两句话化用了第欧根尼两件轶事中的对白。前一句是他对前来询问他有何需求的亚历山大大帝说的:“请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后一句则是他对一个领他去一家豪宅并反复强调不要吐痰在地上的朋友说的:“这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供我吐痰的龌龊之地。”——他把痰吐到他朋友脸上去了。

p.s.在写作过程中,为了叙述的方便,我将几个人身上的事放到了一个人身上。细节处也有虚构。因此,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同学不要对号入座。言辞之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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