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 当我们操起道德这根棍子

当我们操起道德这根棍子

文/旅者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若使当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

这一首诗,是白居易所作。周公和王莽的忠佞之分,后人无不了然。但是,当周公流放管蔡之时,在王莽谦恭有礼之际,当时世人对二人的毁誉,难道没有颠倒的时候?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说,中国是一个伦理本位的国家。周公的恐惧和王莽的谦恭,源于同一个价值标杆:道德。周公恐惧流言,因为流言背后有一根道德的棍子;王莽表面谦恭,因为谦恭之上有一顶道德的帽子。许多人被这顶帽子迷惑,却对这根棍子大感兴趣,于是,他们对这顶帽子顶礼膜拜,同时操起这根棍子砸了下去。如果周公和王莽当时就死去,那么这顶帽子和这顿棍子,便算是戴稳了打实了;幸好,周公和王莽没有死的那么不巧,他们的运气都不错。但是,“若使当时便身死”的假设提醒我们,这漫漫历史中,是否埋藏着许许多多的“当时便身死”者呢?周公和王莽的例子,揭示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道德判断很多时候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困难。

久远的历史已经很难追寻究竟,我们能小心对待的,只有现在。眼下我们身处其中的,是个开放而多元的时代,网络的普及,将所有人的话语聚集到了一起,网络似乎成为了最大的公共领域。在这个巨大的公共领域里,身体的退隐赋予了我们极大的话语自由,同时也淡化甚至取消了与自由相对应的责任。这样的话语环境,最容易滋生批判,乃至大批判。做建树是很难的,何况网络根本不是一个适合做建树的环境;做批判是得心应手的,世界上的准则那么多,面面俱到根本不可能,于是批判的理由俯拾即是。

批判什么呢?政治?不太敢;经济?不懂。文化?不错,这个柿子最软,正好可以任意揉捏。文化当中的什么离大众最近?什么最容易拿来批判?道德。道德的主题主宰了我们的历史几千年,至今不曾稍废。而网络信息传播的发达,更是将无数道德事件推到了风口浪尖。都说眼下是一个道德滑坡的时代,那么道德批判也就显得十万火急,而广大的“网友”,自然乐于充当批判者。道德批判的对象,是我们眼中应该受到审判的不道德者;道德批判这一行为,无疑是在捍卫道义;于是,批判者们十分雄辩地获得了岸然道貌,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坦然地举起了棍子。

很可惜,网友们在顺理成章成为道德化身的同时,那砸下去的棍子,却瞬间变异成了暴力。电影《搜索》极为真切地描述了网络道德暴力的发展过程:一次不让座事件将一位平凡的女孩推上了道德的审判席,接下来,正义感十足的广大网民将她拉到网上游街示众,瞬息间,她成了道德败坏的极端例子。而更有意思的是,英明的网友迅速挖出并“证实”了她原来还是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网友们乐了,为自己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而兴奋不已。于是,网上这位女孩的照片被恶搞成了妖精鬼魅。既然是妖精鬼魅了,口诛笔伐算什么,一切下流恶俗的词汇都可以肆意倾倒了,谁让她是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呢?

试想,倘若有人揭示出这位女孩没有让座的真相,或者她自己希望出来澄清真相,网友们会如何反应?电影中策划这场不让座事件新闻者的妹妹拍下了女孩的道歉,但是这位姐姐果断地压下了这段视频,她替网友和观众做出了决定。这位策划者的决定,正好迎合了一般观众的心理:当大家都在畅快淋漓地批判不让座者的时候,你忽然站出来告诉大家事情并不是这样,如此打断看客的兴致,岂不太不识时务?当大家都在朝游街示众者扔臭鸡蛋烂菜叶的时候,谁愿意看到罪犯忽然清白了?那岂不说明此前围观者仍错了臭鸡蛋砸错了人?你让他们的颜面往哪里搁?来吧,既然游街示众已经成为了围观者的一场狂欢,就将这场狂欢进行到底。不要真相,不要事实,不要公正,只要激动,只要愤怒,只要情绪的畅快发泄。

这就是当下网络上常见的大批判盛典。这类“盛典”很具中国特色,老一辈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文革灾难正是在这种类似情绪中酿就的。只要一个起点,一个小小的事件,不需弄清事件的前因后果,甚至不需证明事件的真假,这个人成为了罪人。接下来,他被不断地揭发,罪名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重,最后,他淹没在大批判当中,万劫不复。文革结束了吗?结束了。文革流毒消除殆尽了吗?肯定没有。网络道德暴力,正是文革思维在网络时代的一种沉渣泛起。

什么是真相?不错,我们的确看到电影《搜索》里的那位女孩不给老人让座,但我们是否应该考虑她为什么不让座?真相不只是她不让座,还有她刚刚遭遇人生巨变之后的心灰意懒。敏感容易导致轻率,当我们越来越有意地关注社会公德,我们的评判机制往往给予此类事件过于高调的是非评判,而忽视每一个具体事件的复杂性。于是,公交车上以那位女乘务员为代表的其他人,没有给不让座女孩丝毫的包容,言语中只有谴责。给老人让座,这是在任意情况下都必须执行的行为规范吗?未必,这一点我和我的老师、同学曾在课堂上讨论过,至少可以考虑以下情境:一位一身疲惫的年轻人是否必须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让座?冒昧地让座会不会让不愿意别人认为他已经老了的老人反感?当老人一上车就示意你让座的时候,你是否可以不让?这些情境启示我们,让座与否,可能无法作为判定当事人是否道德的根据。我们甚至还可以质疑:即便不是在以上这些特殊情境下,不让座就一定不道德吗?让座的依据在哪里?这些质疑并非否定我们社会公认的美德,而是在反复考量中,去除围绕在美德周围的迷雾,给我们的道德判断注入理性,不再轻易而武断地批判他人的道德。

接下来的问题是,即便一个人做出了一件不道德事情,这个人便不道德了吗?电影《搜索》里,女孩因为一次小小的行为失范而受到如此铺天盖地的道德审判,这公平吗?试问,生活中谁不曾做过不道德的事情?可是,网络上以及随之而渗透到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鄙夷、嘲讽、唾骂,却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心理防线。这对羞耻感不曾麻木的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是谁杀了电影中的那位女孩?我们可以说是她所患的癌症,但使她绝望的,真的仅仅是癌症吗?那些操起棍子边侮辱边打的人们,还能够坦然自若吗?是的,绝大部分人依旧坦然自若,他们甚至不会注意到一个无辜生命的消逝,网络上依然活跃着他们的身影,手中举着一根棍子,左顾右盼地寻找着新的攻击对象。《圣经》里流传着一个故事,当众人准备用石头砸死一个妓女的时候,耶稣说,你们当中谁扪心自问不曾做过错事,便砸下手中的石头。结果,众人在迟疑中渐渐丢下了手中的石头。相比之下,电影中女孩的“罪行”真是微不足道,可是我们的看客们毫不迟疑地挥舞起手中的棍子。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网上那些用下流词汇辱骂女孩的人们,现实中的劣行数不胜数。当他们身体退隐,不再接受旁人审视的时候,他们立即变身为最急切最疯狂的打手。

网络道德暴力,包括现实世界中道德暴力的残酷提醒我们注意,道德批判的度在哪里?从而,道德批判的合法性何在?谁有资格做道德批判?如何进行道德批判?这些问题我都还无法给出答案,它们将是我今后思考的问题。回过头来反思,其实我在这篇文章里所做的,也是对肆意挥舞道德这根棍子的人的批判,而我的批判,也不乏情绪性的成分。比较理想的后续工作是理性分析“变成棍子的道德”的特殊话语和行为模式,用平静的语言将它们呈现出来。

当然这是将来的事情了,这篇文章想表达的,还是对道德暴力的愤怒和戒惧。街市依旧热闹,游荡在街头巷尾手持棍子的人们,依然对过往行人虎视眈眈。更可怕的是,缺乏实证意识的我们,身处实证机制匮乏的网络时代,是否会在不知不觉间,也操起了那根棍子?

金庸先生的《倚天》小说里,讲述了少林高僧空见禅师度化杀人无数者谢逊的故事。谢逊的罪孽积重难返,禅师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度化他,于是用自己的生命,唤起他心中些许的愧疚和人性。禅师在临死时对谢逊说:“但愿你今后杀人之际,有时想起老衲。”

但愿,当我们操起道德这根棍子的时候,能够有时想起这根棍子的罪恶。

道德绑架

左岸记: 扩展阅读——时寒冰先生写的《黑上白下或黑下白上的时候》,下面是节选:

有一天,子贡问孔子:“如果一个人,乡里的人全部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并不能就此就说他是好人。”子贡又问:“如果一个人,乡里人全都憎恨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不能就此认为他是坏人。(乡里的人都喜欢他)不如乡里的好人喜欢他,坏人憎恶他。”(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就此,朱熹点评说:“一乡之人,宜公论矣,然其间亦各以类自为好恶也。故善者好之而恶者不恶,则必其有苟合之行;恶者恶之而善者不好,则必其无可好之实。”(朱熹《四书集注》卷七)
何晏《论语集解》、邢昺《论语注疏》等做了更进一步的点评:言乡人皆好之,是善善不明;乡人皆恶之,是恶恶不著。若乡人之善者善之,恶者恶之,则是善善分明,恶恶显著也。

很多东西,我们不知道,或者,只知道一半,如果知道了另一面,我们才能更理性地去看待问题,看待这个世界。
对待自己也一样。除了与自己观点相同的人,更要多倾听那些批评自己的人,他们能够帮助你尽早发现问题,并加以改正。至于那些子虚乌有的诋毁,完全不用理会。偏执的人活在制造谣言的快乐中,一点点地在无聊中消耗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的人生充满阴暗和污秽。这样的人完全不用理睬。但绝不可以因为憎恶放弃倾听理性的批评。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能否客观理性地看待人或事,是很重要的。唯有做到这一点,才更智慧与敏锐。



发表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