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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文/吱唔

读《全球通史》、读《万历十五年》、读《中国大历史》、读《中国哲学简史》……当空间的局限让我暂不能远游,在时光的长河里游历便成了眼下最诱人的选择。也许是一种缘份,当按顺序陆续读完这些“史”书后,我在最后却用一本哲学著作收尾。这让我不必沉溺于饶有趣味的历史事件,而是在想,荡荡长河——一片土地也好、一个王朝也好、一个宗室也好、一个人也好,究竟是自己左右着自己的命运还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支配着呢?

如果土地能够支配自己,为什么每每连逢灾年便几乎必然引来战火?如果王朝能够支配自己,为什么年纪轻轻的万历皇帝负气地向整个文官集团罢工?如果宗室能够支配自己,为什么总有贵胄凋零流配?如果一个人能够支配自己,为什么总难免颠沛流离难得其所?许多人便在宿命论里去找寻答案。而以“命”为题,也似乎成为隐而不宣却又脍炙人口的玄学精要。易学、相学、占星术,从古至今无数人想要识破命数的规律,亦有不少著作留世,各家起点大致却角度不同,便各自追索,愈行愈远。即便是中国古代诸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大家同时生活在以农业经济和农村社会为基础,性质大致相仿的土地上,却各自远游,以不同的人生态度发展出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学说。道家修仙、儒家成士、墨家行侠、名家善辩、阴阳方士、法家述法。各家几乎是从同一个物质和时代基础出发,也人各殊途,而同归之日则遥遥难期。

在这各条殊途中,我想儒家和道家,最直接地关注“命”。而命,对于他们来说,无非是解答人生在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在我粗陋的见识里,道家多半是从那儿来,到那儿去的;而儒家则更多是从那儿来,到这儿去。前者将自然的力量奉为唯一,为人出世,不与自然力量相争,而追求与它的完整的、纯洁的、没有间隙的契合与统一。只是世间,真正安心出世的人恐怕不多,更多的人是在求而不得之后,被迫出世,被迫回归到寻找与自然完整结合生命轨道上去。只是这样的回归本身就失去了纯洁性。于是,大多“出世”便衍生出茫然无解的“宿命”论了罢。而后者,历代的儒士们,活在与自然力量的争与不争之间,将人,尤其是人内在的自然欲望视为最险恶的敌人(程朱理学更是如此)。但儒士们,乃至于此后中国千千万万的知识份子们,仍然追求着与自然力量有距离的、有区别的、有限度的统一。就像是今天不断涌现在微博上的心灵鸡汤,“命运”二字的曝光率非常高。与之搭配的谓语常常是“认识”、“抗争”、“突破”以及“改变”。虽然在新的语境下,有了新的词汇去解释和包装,但这与古代儒士们对自然力量或是对命运有距离的、有区别的、有限度的追求异曲同工。

那对于我们大多数并无仙骨的凡胎来说,究竟该如何思考和认识命运呢?我想历史中有答案。《全球通史》中,研究了地理环境和气候环境与历史上多次影响力较大的战争的关系。那些看似偶然的历史事件背后,却有着来自地理和气候环境的必然因素。地理和气候是我们这个星球46亿年形成的性格,它成了历史的命格。人类的出现不过区区几百万年,文明的发展和繁衍又不过数千年而已。千年之内再多的变化,与46亿年形成的格局,必然微不足道,却又千丝万屡。而人,罕有活过百年。区区几十年的生命,来自环境的局限何其强大?它不仅来自于地理环境的局限,也来自于地理环境上衍生出来的经济环境、人文环境和制度环境。黄仁宇的几本著作无不强调着,一个王朝看似偶然的制度选择,其实不过是历史大环境的选择,而历史大环境也不过是地理环境的发展和衍生罢了。人类社会从这个星球上诞生,也就在这个星球的星辰流转间,亦步亦趋地向宇宙深出前进。

回到我们个体,追求与自然力量完整、纯洁、没有间隙的统一并不是最广泛可行的选择,那么认识局限性便成了识命的落脚点。要认识局限,便要认真的对面我们是“从哪里来”?从具有哪种地理性质的土地上来;从具备怎样经济基础的社会上来;从拥有何种条件和背景的家庭中来。认识和坦承“从哪里来”,就是要认识“来处”所具有的不同局限性,从而有机会去找寻突破局限性的方法,并在所局限的范围之内,找寻事物的普遍规律,用对力、使对劲,完成与自然力量乃至于一切外在力量的统一。但认识“来处”仅仅是起点而已,人生短暂而恒久的命题更在于“到哪里去”。如果将命运比作一条荡荡东去的长河,人生就像是这条长河上的一叶扁舟。也许最终的芊芊叶舟的归宿早有定论——东去,但人生在世的意义并不是就这样“宿命”、“认命”和随波逐流。至少我们还能够在这一路航程中,选择到哪些港口停靠、欣赏哪些两岸的风景、亦或是帮助一同东去的旅伴和路人。

也许,对于命运,我们的选择非常有限。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选择足以让我们与命运的关系变得友好而生动起来。我想,这便是“宿命”与“知命”的区别。

其实,相比我这粗浅的感悟和见识,哲学家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中说得更好——

孔子说他自己:“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论语·宪问》)他尽了一切努力,而又归之于命。命就是命运。孔子则是指天命,即天的命令或天意;换句话说,它被看作一种有目的的力量。但是后来的儒家,就把命只当作整个宇宙的一切存在的条件和力量。我们的活动,要取得外在的成功,总是需要这些条件的配合。但是这种配合,整个地看来,却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之外。所以我们能够做的,莫过于一心一意地尽力去做我们知道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而不计成败。这样做,就是“知命”。

对,“所以我们能够做的,莫过于一心一意地尽力去做我们知道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而不计成败”。

 

(吱唔.新浪博客: blog.sina.com.cn/vshine

图书

左岸记:是。既来之,则安之。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至上善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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