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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一阵怪异的风

文/旅者

东邪黄药师,着一“邪”字而尽传其神。其“邪”不在“恶”,而在其“斜”。斜者,不正也。天下有正邪之分,所谓正者,难免于天理人欲之辨毫不含糊,物极必反,煌煌史书的字缝间,忽然被发现隐藏着“吃人”两字。

有宋一代,礼法最为严苛。推算黄药师所处年代,二程理学早已广为传播,朱熹理学正当兴盛,人伦纲常无所不至。所谓天下正道,自然是三纲五常三从四德,“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一著名论断,便是那时的杰作。

然而正邪之分,必然建构于一定标准之上,倘若标准有异,则正邪颠倒也毫不奇怪。黄药师之所以被人目为“邪”,正因为他行事不遵当时礼法,正道之士视为异己,又因他武功高强而高标独立,便冠之以“东邪”字名号,这在当时的中原武林,大概是不刊之论了。

这位东邪缘何如此邪气?凡人的命运,皆由其性格与遭际的张力构成。性格大半天生,终身难易,遭际多是“无巧不巧”的偶然,也非人力所能左右,因此二者一旦碰撞,愉悦、悲伤、欢喜、痛苦、愁闷、焦灼、懊丧、癫狂种种情状便自然而生。三联版的黄药师似乎从来便如此邪气,金老不曾为他勾勒此前的人生,读者面对这么一位横空出世的奇人而不明其身世,多少有些好奇有些失落。世纪新修版金老借梅超风之口,道出了黄药师的所来之径,虽只是粗线勾勒,却也可以窥斑见豹。只是这样虽则满足了读者的好奇心,却也打碎了心中那迷蒙奇崛的幻想,千万个青年黄药师,具体化为了一个,可说是得失参半。且看:

“师父(黄药师)是浙江世家,书香门第,祖上在太祖皇帝时立有大功,一直封侯封公,历朝都做大官。师父的祖父在高宗绍兴年间做御史。”

潇洒不羁如桃花岛主,却原来也是最“俗”的世家子弟,这个出身大概会令一部分对他神往的读者失望。至于书香门第的家学渊源,则是黄药师博古通今的背景。你看他第一次出场时的衣着,“穿一件青色直缀,头戴方巾,是个文士模样”,文士衣着的传统,毕竟遗留了下来。东邪不是从来就邪的,他的祖祖辈辈,封妻荫子,代代积累,自然少不了忠君报国的士大夫风范。那么黄药师后来的非君非圣,当是出于遭受了某种巨变。

“这一年奸臣秦桧冤害大忠臣岳飞,师父的祖父一再上表为岳飞伸冤,皇帝和秦桧大怒,不但不准,还将他贬官。太师祖忠心耿耿,在朝廷外大声疾呼,叫百官与众百姓大伙儿起来保岳飞。秦桧便将太师祖杀了,家属都充军去云南。”

果然,与射雕全书的一个关键《武穆遗书》作者岳飞有关。宋代尊重士大夫的程度可说史无前例,作为一个忠臣,黄药师祖父的遭遇,是那时最为典型的“刑而上大夫”案例。

“师父是在云南丽江出生的。他从小就读了很多书,又练成了武功,从小就诅骂皇帝,说要推倒宋朝,立心要杀了皇帝与当朝大臣为岳爷爷跟太师祖报仇。那时秦桧早已死了,高宗年老昏庸。师父的父亲教他忠君事亲的圣贤之道,师父听了不服,不断跟师祖争论,家里都说他不孝,后来师祖一怒之下,将他赶了出家。”

从这里看,黄药师小时候便天纵奇才,头角峥嵘。少年时听闻长辈讲述岳飞的精忠报国和祖父的不幸遭遇,敬岳飞、祖父之献身忠义大节,怒高宗、秦桧之残害忠良,遂决心以武力报仇。可是他的父亲却秉承士君子“忠顺”的传统,并不因杀身充军之事而记恨宋室,反而以忠顺之道教黄药师。黄药师那时大概反叛精神已有成,辩驳之下,被赶出家门。

“他回到浙江西路,非但不应科举,还去打毁了庆元府明伦堂,在皇宫里以及宰相与兵部尚书的衙门外张贴大告示,在衢州南迁孔府门外张贴大告示,非圣毁贤,指斥朝廷的恶政,说该当图谋北伐,恢复故土。朝廷派了几百人马昼夜捕捉,那时师父的武功已经很高,又怎捕捉得到他。就这样,师父的名头在江湖上非常响亮,因为他非圣毁祖,谤骂朝廷,肆无忌惮,说的是老百姓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于是他在江湖上得了个‘邪怪大侠’的名号。”

黄药师虽则反叛自主,却终究不会对自己父亲发泄。于是庆元府倒足了霉,当朝宰相尚书乃至皇宫、孔府都被“大字报”给骂了。黄药师对“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朝廷之指斥,实则道出了当时仁人志士的心声,而恢复故土更是抗金英雄岳飞的遗志,也是为救岳飞而死的乃祖的遗志。然而“王师北定中原日”遥遥无期,面临朝廷的追捕,黄药师也只好避世隐居,从此这位义愤填膺的忠臣后代,言行间虽然尚且保留激愤,却实际上做了林泉之间的隐逸“药师”。

世家子弟,祖上被贬,天赋奇才而怀疑忠顺之愚,这本来可以演绎一出冷眼观世的文人传奇。而在武侠世界,加入了武力这一虚构出来的神奇因素,黄药师的传奇因此而多了三分桀骜不驯的洒脱,却也因此更多了三分无能为力的孤独。东海之上的那座桃花岛,每逢“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时节,黄药师的心中,难道没有涌起一丝关于桃花源的幻象?东海桃花岛,分明就是那个天下板荡年代的世外桃源。

的确,黄药师不是个彻底的“北伐积极分子”,甚至不是个合格的“北伐积极分子”,他虽然多有要求南宋朝廷北伐的言论,却不曾付出什么行动。王重阳在世之时,林朝英以手指在石壁上写下八句诗: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

黄药师续上十句:

“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王重阳抗金大业虽然未成,却也成了一番气候,虽然终于失败,总也有过轰轰烈烈的抗金事业。黄药师写下这十句诗盛赞王重阳,他自己却似乎只是林朝英笔下“要伴赤松游”的后半生张良,没有任何入世的功业。若从王重阳评价周伯通“少了一副救世济人的胸怀”的标准看,从丘处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标准看,行为怪僻的黄药师终究难以算得英雄,甚至也担不得一个“侠”字。

不过“救世济人”并非评定人物的唯一标准,也未必便是最高标准。黄药师的魅力,在其“奇”。“奇”表现在很多方面,就他的个人才华来说,天文地理、文韬武略、琴棋书画、五行术数、医卜星象、奇门遁甲……真可谓无所不通,包罗万有,令人叹为观止,神奇之极。

才华可说是天纵,而他的个性,则完全是自主选择的结果。那么,离经叛道、蔑视礼法、狂傲乖张的性情,有哪些表现?

首先见于他对儒家圣贤的批评。黄药师挂在嘴边的话常常是“大圣人,放狗屁”,“礼法岂为吾辈而设?”博览群书之余,“对圣贤传下来的言语,挖空了心思加以驳斥嘲讽”。被黄蓉用来驳倒书生朱子柳的那首诗便是一个例子。诗曰: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当时尚有周天子”一句,实则道出了战国时期纷乱之局的乖谬,而诸子百家的游说,又都视周天子为无物。孟夫子自然是承接孔子道统的圣人,可是若被黄药师这么一问,恐怕平素的雄辩不免变作了“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文武周公传下来的周朝尚且在世,他们的传人怎可为诸侯国出谋划策?这正是指出了圣人的有悖圣贤之处。

最为突出的“邪”的表现,在他遇事的处理方式。《射雕》中黄药师正式出场之前,由于陈玄风、梅超风私自结为夫妻并偷盗《九阴真经》之事,黄药师迁怒其他弟子,将其余弟子全部打断腿逐出桃花岛。在这件事情上,其他几位弟子完全无辜,况且师徒本应情深,黄药师如此轻易地断腿驱逐,其邪僻之处,委实令人心寒。至于新修版里他对梅超风的“恁时相见早留心”,读者大概只能归于“得失寸心知”了。

第一次出场时,黄药师为寻找黄蓉而离开桃花岛,但不愿见到不相干的人,因而带上自制的人皮面具。欧阳克欲暗算梅超风,却发现梅超风背后跟着一个脸如死人、行动飘忽的怪人。其貌像鬼,其行如魅,其箫声似魔,其声势若九天之雷,直把一个不可一世的欧阳克吓得面无人色,狼狈逃窜。这,便是其奇一以贯之的东邪登场之气象。及至陆家庄对江南六怪的“我不见外人”,眼见黄蓉为救郭靖跳进太湖之后的迁怒“你们七个人快自杀吧”,黄药师的傲慢乖僻也自显现。似乎黄药师雅好迁怒于人,众弟子因此残废,六怪和郭靖那时也命悬一线,后来疑心黄蓉被郭靖害死又要杀了六怪。幸好他邪而不恶,迁怒而已,却也没有立即出手诛杀六怪,稍待气消了,便只拂袖而去。至于被他断腿驱逐的曲陆武冯四弟子,事后思及也内疚于心,《神雕》中程英凭借察言观色得出黄药师对四位无辜弟子“思念及之,常自耿耿于怀,独自流泪,深深抱憾,说道十分对他不起,只可惜没机缘补过。”只是黄药师性情特异,“心中虽有此想,口里却决不肯说”,给陆乘风断腿补过的新创内功,也借用一个不相干的旧名掩盖。可见黄药师如此奇人,终究也脱不了世俗间的“面子”这一关。

《神雕》最后一回“华山之巅”,黄药师说“我黄老邪对‘名’淡薄”,淡薄而已,却非全不在意。“名”是面子稳定持久的体现,黄药师放不下自己一代宗师的面子去承认自己的错误,也终究放不开自己的大宗匠大名士气派。他的放浪形骸、蔑视礼法,总是想向他人证明些什么;他的狂傲不羁、非圣非贤,总是想在世间固守些什么。他执着于自己的特立独行,他把自己的特立独行演绎到极致,所以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他都给人七分孤傲三分诡异的感觉。他常说:“我黄药师是何等样人,岂能跟你一般见识?”他受冤背负杀害江南五怪、周伯通、谭处端的罪名,本为无辜却不肯解释半句,反而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他虽然被称为“邪”,却对此十分欣然,满足于其“邪”与世俗之“正”的强烈对比,并在对比中展现自己“邪”的优越。牛家村他直言要求陆冠英和程瑶迦就地成亲时说:

“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江湖上谁不知闻?黄老邪生平最恨的是仁义礼法,最恶的是圣贤节烈,这些都是欺骗愚夫愚妇的东西,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彀中,还是懵然不觉,真是可怜亦复可笑!我黄药师偏不信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礼教,人人说我是邪魔外道,哼!我这邪魔外道,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混蛋,害死的人只怕还少几个呢!”

可以说,黄药师认为自己的“邪”,比那些所谓的“正”更好,其理由,是“害死的人只怕还少几个”。那么,黄药师判断价值高低的标准,是是否害死人,害死多少人。他对历代礼法的批评是切中肯綮的,“吃人不吐骨头”,这在鲁迅那里得到了最深刻的揭露。只是在这个问题上,害死的人多,只怕仅仅是黄药师用来斥骂三纲五常那一套的工具。若事到临头,少害人命的标准可未必为他所坚守,他动辄伤残无辜,举手便要杀人。黄药师的“邪”,实可谓名副其实,良有以也。

黄药师还有另外一个价值追求,大概是他切切实实抱持的,那就是忠孝大节。《射雕》第三十四回“岛上巨变”的最后,欧阳锋自以为做了一件能让黄药师引为知己的事,将一位正在宣讲忠臣孝子之道的儒夫子杀了,割下首级来带给黄药师看。没想到黄药师脸上变色,说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随即俯身掘坑,恭恭敬敬地将那首级埋葬。欧阳锋对此颇不以为然,讪笑黄药师徒有虚名。书中说,黄药师凛然道:“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前文梅超风叙述黄药师身世,言道其祖父因救护岳飞而死,黄药师武艺有成后立心杀了高宗与秦桧为岳飞和祖父报仇。他的激愤,就在于高宗和秦桧害死了大忠臣岳飞,又害死了救护岳飞同为忠臣的乃祖,这两个人,是黄药师最敬重的人。那么,“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便有了坚实的根据。

忠孝大节与黄药师所憎恨的“仁义礼法、圣贤节烈”区别何在?其实“忠孝”相比“仁义”,并不是更高的价值,而圣贤节烈的事迹更是颇多可歌可泣之处,自然不似黄药师所贬斥的那样一文不值。即拿“仁”来说,孔子说“孝悌”乃“仁之本”,“仁”作为最高价值统摄一切德性,“忠”自然也在其中。可恨的不是这些德性的实质,而是太多利用这些德性之名做表面文饰,暗地里却干着伤天害理之事的假道学。所谓礼法,可恨之处也在于它泯灭人性压抑生命的异化表现,若抛弃它与人性人道相抵触的部分,礼法也是大有其存在合理性的。

都说黄药师有“晋人遗风”,魏晋风度正是超越礼法束缚,“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且以阮籍为代表,看看那遥远的魏晋风度。当时礼教于男女之防已经十分严密,叔嫂之间不能说话,邻里女子不能直视,甚至朋友的女眷都不能见面。阮籍的嫂子回娘家,他与嫂子话别,大大方方,光明磊落,有人说闲话,他说:“礼岂为我辈设也?”正是黄药师一个语调。隔壁卖酒的媳妇长得漂亮,阮籍常去喝酒,喝醉了就睡在媳妇脚边,媳妇的丈夫起初有所疑虑,久而久之熟知了阮籍为人,终于毫不担心。母丧期间阮籍每日饮酒唱歌,大为当时士君子所诟病,别人来吊唁他母亲,他也是白眼相向。有一天嵇康携美酒瑶琴来到灵堂,阮籍登时青眼相对,秋雨先生在《遥远的绝响》一文中给他设想了当时的心理感受:“你来了吗,与我一样不顾礼法的朋友,你是想用美酒和音乐来送别我操劳一生的母亲?”不遵丧礼的阮籍,其实对母亲的敬爱深沉无比,曾吐血数升,几乎跟随母亲而去。世间一切不遵礼法的人,恐怕比那些絮絮叨叨于繁文缛节的道学先生,更加注重礼法背后的精神价值。现代人早就洗脱了古代的许多礼节,崇尚人性的自由发展,那种男女之防早已荡然无存,自由恋爱何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魏晋名士们鄙薄的这一套,终究在今天被抛弃了,只留下其精神内核。阮籍在《大人先生传》一文中嘲讽当时的正人君子,用语十分辛辣:“汝独不见夫虱之处於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将君子们比为藏匿在裤裆中的虱子,以为裤裆是风水吉宅,行事不敢越雷池一步,画地为牢,却自以为坚守住了规矩,可谓传神之极。

蔑视礼法这一节,黄药师可说与魏晋风度差相仿佛。半强制毫无父母媒妁之礼便让方才认识两天的陆冠英和程瑶迦成亲,准许郭靖娶华筝之后黄蓉嫁人而心中情爱依旧系于郭靖,听闻欧阳锋等人说起黄蓉死讯时大笑大哭,后又与小他两辈的杨过心意相通兄弟相称。黄药师的“晋人遗风”,可谓实至名归,可感可佩。

不过,黄药师所存的,毕竟只是“遗风”。阮籍嵇康他们的放诞不羁虽则怪诞,却是纯出自然,他们热爱生命,他们珍视感情,他们从不会迁怒旁人,他们热爱自由却时时受到俗世的干扰。黄药师不同,他的大名士风度,如前文所说,毕竟难脱一丝刻意求之。他的喜怒无常雅好迁怒,更难以令人接受。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黄药师身负绝世武功。按照禅宗的理解,练武虽可强身健体襄助修行,却容易导致争强好胜,若由此甚而生出杀伐之心,更是背离了佛家慈悲为怀的追求。或许,黄药师便是因为有了绝世武功而无所顾忌,性情因而变得有些乖戾?魏晋风度,毕竟已是“绝响”,渺不可寻矣。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天下齐名,黄药师与他们平辈论交,心中不存面对世俗的高屋建瓴,大概可以解读出他的另一些侧面。

东邪与西毒,这两位差点结成了亲家的武林奇人,乍一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实则不然。欧阳锋之“毒”,才是真正的“恶”,他的“西毒”大名远非浪得,平生杀人无算,恐怕走在路上遇上谁不顺眼就被他取了首级,前文提到的儒夫子就是一例。江南五怪是他和杨康所杀,洪七公是他恩将仇报所伤,暗算黄药师幸而被梅超风舍身相救,设下毒计谋害一灯大师幸而被靖蓉所救,欧阳锋可说是一个彻底的反面角色。在欧阳锋看来,他与黄药师东邪西毒“臭味相投”,杀儒夫子那一次却讨了个老大的没趣。黄药师与欧阳锋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是蔑视礼法的狂放,其中带着几分乖僻,一个却是野心驱使的恶毒,最重要的江湖信义都被他践踏。黄药师无论如何不会失信于人,更不会以怨报德,他的宗师风范一以贯之。

东邪与北丐,也算得半个亲家,更是多年知交好友。洪七公对黄药师的“鬼精灵”了如指掌,虽然这与他大老粗的性子不符,却也深喜黄药师一脉相传的黄蓉的聪明伶俐、善解人意。黄药师对洪七公更是着实敬重,黄蓉得洪七公青睐,他打从心里欢喜。洪七公上桃花岛欲为郭靖求亲,说道对黄药师有事相求。黄药师知晓洪七公极难得求恳别人,因此感到十分荣幸,应道“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这句话可说出自肺腑,并非面上的敷衍之词。后来诚心邀请洪七公在桃花岛盘桓,“七兄若肯在此间盘桓,咱哥儿俩饮酒谈心,小弟委实求之不得。”洪七公听他说得诚恳,也自心下感动。两位当世高人虽然性格迥异,然惺惺相惜。黄药师气愤之时曾说:“江南六怪自以为是仁人侠士,我见了这些自封的英雄好汉们就生气。”见了那些自封的英雄好汉生气,却绝不反感洪七公,因为洪七公为人正直,行侠仗义,实是名副其实的英雄好汉。从这里可以看出,黄药师并非一味鄙视“正”,他钦佩真正的正派侠士。

黄药师与一灯大师交集较少,在此略过不谈。

中神通王重阳的事业武功,黄药师都是佩服的,前文提过的十句诗便是明证。可是同样哀怒于宋室的不幸不争,王重阳起兵抗金,“乘时或割据”,黄药师却偏安桃花岛,为何?《射雕》第三十九回“是非善恶”里,丘处机品评参与华山论剑的人物,说道“黄药师行为乖僻,虽然出自愤世嫉俗,心中实有难言之痛”,何为“难言之痛”?第二十六回“新盟旧约”里他欲杀华筝,黄蓉出手救下,然神色凄苦,如痴如狂,正是早夭冯蘅的情状,他料想已无可化解,吟道:“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这是多么博大的悲天悯人情怀,其中蕴含的深沉悲痛,恐怕不完全为了女儿,黄蓉的无可奈何,勾起了他毕生的内心震颤。他见到曲灵风冒死盗来的大内书画,心中伤痛,说道:“这些物事用以怡情遣性固然极好,玩物丧志却是不可。徽宗道君皇帝的花鸟人物画得何等精妙,他却把一座锦绣江山拱手送给了金人。”他深知书画只能怡情遣兴,他深知耽于此道将导致玩物丧志。他批评徽宗的理由是“把一座锦绣江山拱手送给了金人”,那么他自己呢?他如此痛恨侵占中原的金人,为何不起兵抗金?他对女儿说现下只有辛大人(辛弃疾)还在力求收复失地,自己武艺早已大成,不比张君宝想救文天祥时有心无力,却为何仍然不去助他?事实上,他独自在世外桃源般的桃花岛逍遥自在,琴棋书画、医卜星象无所不通,依据他批评徽宗的理由,不也是玩物丧志而眼看着金人横行中原?最终的疑问是,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难言之痛”,使他出世隐居,不去做一个王重阳那样身体力行的抗金者?

不管黄药师有着什么样的“难言之痛”,他总是构建起了一片自己的精神天地。在这片精神天地里,桃花岛是地基,无所不通的才学是四壁,他那狂放不羁的性情是穹顶。这位东邪,在其中固守着自己的独立人格。

吹箫也罢,抚琴也罢,我们的武侠世界里,终归是有了他。

按:文中引文若非注明,皆是出自三联版“双雕”和世纪新修版“双雕”。“双雕”最近并未重读,两部书又都在家里不在手边,因之黄药师的言语事迹颇有不曾记起之处,实可谓挂一漏万,尚盼日后有所补益。

黄药师

左岸记: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对于像黄药师这样一个「正中带有七分邪,邪中带有三分正」的遥远的武侠人物,倘若在现实之中出现,你又将如何面对?倘若正好又是你的亲人或者好友,你又有何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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