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 死了一千万次的小白鼠

死了一千万次的小白鼠

文/王明

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里,我的兄弟姊妹有猩猩,软耳朵狐,小白兔,大狼,花猫,等等。

我的姐姐小白兔,她喜欢食素,酷爱瓜果蔬菜,软耳狐狸觉得她很漂亮有灵气,问她怎么做到的?

她说:“我吃这些水嫩嫩的蔬菜啊”。顺着她的眼睛的方向,大家看看蔬菜,又看看她,流下了口水。

小白兔问:“怎么了,你们不喜欢么?”狐狸嗷嗷叫的说:“我爱吃素!!!嚎~~~~”

后来我就没有见过小白兔姐姐了,大概是因为她爱吃素,所以她把自己吃成了白菜味儿,狐狸也爱吃素,没分清白兔白菜的味道,不小心把她当白菜吃了吧。

在白兔姐姐消失后的几天里,猩猩离家出走了,据说经历千百劫难,进化成人了。

软耳狐狸仍旧四处骗其他的小白兔学妹说:“自己是癫狂的素食主义爱好者,我和你一样,白兔学妹。”

大狼对软耳狐的行为表示鄙视,所以一边强烈谴责狐狸的欺诈手段,一边演示33种如何优雅地一口吞掉对方的方法。

花猫儿她自称胆小如鼠,不参与他们的阴谋,就和我走在了一起来,可我是一只小白鼠。

猫儿她有被害妄想症,我可以理解,大概是因为她在软耳、大狼那里受了伤害,所以才会到我这里来。狐狸、狼和我关系不大好,也不大差,基本上都是一些小虫子陪我玩,有猫来和我在一起,我当然很开心,只是她有些忧郁。

她常常一个人在家抱着遥控看大狼的《如何一口气吞掉一头牛》音像制品。然后有时候看看我,再唉声叹气着。

在抑郁到极致的时候,她会离开我出去玩,所以我们一连好几天都没有联系,之后她遍体鳞伤的出现跪在我身边说:“小白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她常常在深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翻身起床,踩着高跷飞入云端,在墙头放声哭泣,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愿意让她再痛苦下去了。

我在老鼠洞的阴沟里向上帝祈祷,希望花猫小姐不再那么抑郁,希望上帝实现我的愿望吧!

之后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概是不知道哪里飞来一道闪电,但却张着大口,喵呜地把我碾碎,我听见骨骼碎裂的轻快声音,像花生米一样被嚼碎,可我无法发声,但咀嚼的声音就是我的笑声,如果这时候有点酒那就完美了。

上帝没有问就满足了我的愿望,也不说一句“三思啊少年”。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依然是一只小白鼠。只是喂养在实验室里,再也没有了别的人。

长时间的寂寞,使我很孤单。当我一个人孤单的时候,就会幻想出很多和我一样的小白鼠,我们在一起对话,在一起生活,我看着很多个自己从我的身体里走出去,转一圈再走回来进入我的身体,他们在玻璃屋里纷纷嚷嚷,整个世界都热闹了起来,我闭上眼睛,身在人群中,却在喧嚣的人群中渐渐只感受到我自己一个人,睁开眼睛,世界顿时安宁,只有我的存在。分不清是我的内心,还是真实如此,活在一种错乱里。

我会死,因为学生们的各种实验而陷入长长的睡眠(死亡),实验结束一觉醒来,发觉自己还没有死透,所以很孤单,看着我的尸体被清扫出去,明白那件衣服不能穿了,于是退到另一具身体里,继续生活在实验室里。

我经历了很多事情,现在对实验流程差不多都很熟悉了。我知道用电刺激左脑,我的右手会动;剖开我的胸腔,取出心脏,对心脏浇百分之3的盐水,我的心会跳;注射空气,我会死掉换一件衣服。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些反应,它不是我能够控制的,这都是衣服的事情,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这些。

我常常看着眼前这些大学生们,我们有百分之八十的基因相同,他们是不是也有着一条小白鼠的灵魂在操纵着?他们也有着不死的灵魂?他们是不是始终一个人,但穿着不同的衣服,成了不同的人?

我想,海的女儿,有着一条不死的灵魂,她祈祷自己可以赢得王子的欢心,但是后来她变成了巫婆。我也有一条不死的灵魂,我只祈祷了一下,却变成了死不了的白鼠精。

我想,如果我会说人话早就指导学生们采用正确步骤满分杀我,简单高效,而不是把我挂在死亡线上,来来回回的用每个人独有的方法,死的不那么传统,不那么正规,我不能做的有很多,我能做的不多,我只能,也只想让孩子们得到满分的实验,但他们总是做错。

我的痛苦源自每一次生命里,经历的实验,都是那次生命里仅有的第一次,都是今生今世迄今为止最痛苦的。我在婴儿时总是大哭大闹,大概是因为每一天都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天,等渐渐长大后,当初的痛在更大的痛苦面前,就变得微乎其微了,很难感知到而被我误认为成幸福。

但每一次新生,每一次实验我觉得都挺痛苦的,所以我每次都想弄清楚实验过程,好避免实验的疼痛,但是无论我多么清楚实验流程,实验原理,实验来临,降落在我身上,我依然会痛楚,不因为我弄明白了这一切,而有一点点改变。

我开始思考,思考哲学有什么用?

就算懂得全世界,懂得生老病死,懂得生命的意义,懂得所有的实验流程,也无法消除实验带来的痛苦,因为我的肉体是鲜活的。我死气沉沉的精神拖拽着鲜活的肉体,我是有感觉的,我是有生命的,理论却是灰色的。

这样的死,那样的死,煎炸炒煮,取心挖肺,断手断脚,尸首分离,变成饺子馅,死过第一千次的时候,我决定再也不数自己死过了多少次了,因为这样实在是很无聊。疼痛一直在继续,生命一直在延续,我无法真正地死亡,又无法再真正地痛一次。我活得像个多年生草本植物,花开花落,旋即又是花落花落,自然生长中仿佛没有意识,追随着身体基因编码的流程,一段时间内像一只聪明伶俐的小白鼠,又在一段长时间内,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机器,生命在短时间内都像生命,在长时间内都像机械。所以我失去了作为生灵的资格,生而为muse,真对不起。

我每天都在等待天使来救我,我对身旁的一只小白鼠说过我的想法。

他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真的?”

一把抱住他,结果那是实验室玻璃墙里的倒影。

我们白鼠说话是用超声波交谈的,我和别的小白鼠说话一般是自言自语,对话只为找个回声证明生源的存在,我并不在乎他回答什么。

我羡慕蝙蝠,在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天使,他们有翅膀,在天空中自由翱翔,说着与我们相同的口音——超声波,只是语言不通罢了。

我常常在夜间活动,白天我有很多事情,比如应付大学生的针管,橡胶导管,电极,死来死去,疲于奔命,只有在夜里属于自己,光热渐渐退去,有如水落石出,终于呈现出自己心灵的轮廓,看到心中的自己,是一条小鱼,潜入回忆河流,河水干枯,我看见,石头缝隙里的虾米在吃泥巴,石头下面的螃蟹挥舞着鏊钳在吃鱼,鱼在吃我。

在夜里我是孤单的,忘记自己的时候,常常会听到呼唤,那是天使在叫我,他说:“我是上帝的子女,我有不死的灵魂。”侧耳刚要倾听,又不见了,每天早晨,天使就不见了,天使回天国了。我昏昏欲睡,困倦疲乏中,上课了,我被提着尾巴,开始接受学生们的摆布。

窗外蝉声阵阵,风声,蚊声,天使的咀嚼声。我倒在木屑里抱着一块木头,悄悄地磨牙。

每次实验结束,我扶着玻璃窗看见自己的尸体堆积如山,我意识到一个事件重复发生了多少次,对当下尚存的身体即将遭受的苦难,感到同情,也对自己感到同情。接下来会很痛,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选择苦难,苦难就变得可以接受,不选择苦难,生活就成了受难记。只能选择苦难的生活,去哪里才是天堂呢?生命的每一次选择都不可重复,你只会选择对你来说最好的答案,你选择的是对你来说的天堂,但你只能选择天堂的天堂,和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想得到解脱,于是就想到了死,死其实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但是作为一只把运气用尽的小白鼠,作为一只尝试了几乎所有死法的小白鼠,活在实验室里,每天死二百次已经别无选的小白鼠,只有死可以让我得到暂时的解脱。因为在漫长的生命里,死的时间,几乎不占时间,它对我来说是相当神秘的,它是我没有尝试过的地方。

可是当我意识到我死了的时候,我是有意识的,所以我是活着的,当我意识不到自己死了的时候,我也是活着的,我没有办法意识到死亡的感觉,看来我永远无法摆脱循环死亡的诅咒了,连死都没有办法解脱,上帝也是无法帮助我解脱的了。

实验室外是玻璃的世界,看得模糊也摸不到,我的视力有些不好,鼠目寸光不是因为我势利小鼠,而是因为我天生近视。有时候我会想,眼前的世界已经够美好了,有吃有喝的,不去想那些恐怖的事情,吃吃喝喝一辈子,不明不白的再痛苦一会,当一段时间的实验用品,醒来后就又是吃吃喝喝一辈子,一辈子又一辈子,过个几生几世,就没有痛苦这个问题了。一生下来就如春节小babi一样,全世界都是阳光,我忽略这个问题,就不再害怕了。我活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再尝试用思维感知真实的世界,用满满的无知包裹着身体,活在主观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我想象的那样美好。做实验被剖开的时候,我还在想我是世界之王,怎样理所应当的征服地球,就这样我阻断了自己的灵魂与世界的联络,让心中的阳光,在紧绷的肌肉里,脉动的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拥有最原始鲜艳澎湃的生命力,绝不会不因为外界的现实灰暗而蒙尘,这么做就不会失去生的活力而深陷恐惧之中,夜夜不可自拔,然后抱着木头桩子磨牙到天亮了。

我越是无知,就越是冲动幼稚,放肆骄纵,贪吃傲慢,维护着内心的阳光,逃避灰色的现实,又变得更加的无知。

无知终归是无知,作为阳光,不敢直面灰暗的真实,作为直线不承认点线面体的存在,不能说没有真正活过,只能说是活的太低等了。就像是在这玻璃屋子里,活在这里固然有吃有喝,可是见不到玻璃外更大的世界,未曾在那里活过,玻璃屋是我已知的死气沉沉的一切,窗外的世界是未知凶险的一切。我吃饱后,可以不管这个世界,自认是世界之王,可实验的时候仍旧无法解脱。我期望的上帝只是一个很好的托词,让我安于现状,忘记现世的痛苦,忽略当下的感受。我天生近视,鼠目寸光,玻璃外的世界对我来说空无一物,是我一无所知的未知,我想出去,可我害怕,我害怕,可我想出去,不管逃出去结果如何,都会使我变得更高级。

所以我决定到玻璃围墙的另一面去。

实验记录:近期小白鼠在做实验的时候不再顺从,它们一有机会就开始跑,或者抓破橡胶手套,咬我们的手指,有时候控制不好力气大,把器官捏爆了,有时候我们把它固定在木板上,因为无法动弹,才得以实验完成,有时候失手了,小白鼠在实验室里失踪,我们只好投毒饵料杀死他,以防实验材料污染环境。有时候我们真的找不到这一只究竟去了哪里?实验室已经被封死,到现在也没有发现。难道长出翅膀,飞出了实验室?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知道了。我曾经误以为的天使,他们非常善于飞行,但起飞时需要依靠滑翔,一旦跌落地面后就难以再飞起来。所以我的天使不会下落凡间,救助我们这样的小白鼠。而我可以平地生烟般飞起来与蝙蝠一起生活。

这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蝙蝠和我在一起冬眠,我一边抱着树皮磨牙一边看烟花。春节里炮声隆隆,吵醒了蝙蝠兄。蝙蝠对我说:人们放烟火,我不明白烟火是在为谁而活?是自己,还是人们。

我停下手里的木头,看着烟花凝神,眼前一阵眩晕。

想了想:“人们制作了烟火,而上帝创造了我们,烟火有属于人的一部分希冀被制作在身体里,而我们有上帝的一部分希望在身体里。烟火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在那里操控它燃烧,腾飞,绚烂,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上帝操控我们喜怒哀乐。烟火已经不再是人了,他成为独立的生命,它的燃烧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人们,我们的生命也不再是上帝的全部,我们是独立的一部分,我们活着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上帝。我,是我的上帝,你,是你的上帝,我们在为自己的上帝而活,也在为上帝而活,都一样的。嗯,就是这样。你听懂了么?蝙蝠兄………喂,你又冬眠了?这么快!!!你说带我来你的天国过冬,原来天使的天国只是一个破洞??

蝙蝠:“我的窝本来是天国,现在这样是你磨牙造成的吧,遮风避雨就是天国,喂,往那边磨点儿,树洞受力不均匀会倒的!!!”

我:“……知道了!”



发表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