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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李鸿章:骡马牵拉的“铁路”

文/咸泡饭

1876年8月3日,在上海至吴淞的铁轨上,一名中国人躺在血泊里,死状惨烈。他是被老百姓称之为“火车”的庞然大物给碾死的。说起那个大家伙,铁路沿线的老百姓眼里都是惊恐。那个跑起来轰隆作响、头顶冒白汽的怪物被视为破坏地脉和风水的不祥之物。

从上海到吴淞的铁路,是吴淞道路公司修筑的。其实,所谓公司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主事者是盘踞在上海的老牌英资财团——怡和洋行。早年,怡和洋行凭借鸦片在中国大发横财。林则徐禁烟的时候,该洋行的创始人就亲自游说英国政府与中国开战。战争终于撬开了天朝的大门,怡和洋行以枪炮作后盾,将资本之手伸向中国的道路、船务、矿务、银行等领域,实行多元化经营。

英国人登上天朝的海岸,面对一个有着四万万人口的泱泱大国,不禁激动起来。他们迫不及待地向中国输送商品和资本,以谋求更多的利益。在天朝的土地上修筑铁路,无疑能加速扩张的步伐。怡和洋行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它们声称吴淞至上海的河道淤塞,疏通困难,大吨位轮船无法停靠上海港,为了货物中转的便捷,向清廷请求修筑从吴淞到上海的铁路。

早在1865年,英国商人杜兰德就在京城宣武门外修筑了一条五百米的铁路,这条铁路沿护城河而筑,由小铁轨铺成,只有三节车厢,使用蒸汽机车,跑起来迅疾如风。杜兰德修筑这条铁路的目的只是供人观赏,广告一下而已。可是,京师步军统领看到火车后,大惊失色,勒令英商从速销毁。

洋人对修筑铁路越热心,清廷的戒备心理就越强烈。天朝的大门是洋人用枪炮撬开的,清帝国的统治者们虽不情愿,但不得不允许洋人在眼皮底下招摇过市,不得不租地给洋人,让他们建立国中之国(租界)。所谓来者不善,清廷知道洋人热衷于修铁路,无非是为了更快更多地攫取利益。

在杜兰德修筑“广告铁路”后的第二年(1867),清廷就要不要修铁路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福建巡抚李福泰指责铁路“惊民扰众,变乱风俗”,修铁路需要开山架桥,会惹怒山神和龙王,招致灾难。江西巡抚刘坤一自负地说,中国道路通达,驿站完备,根本用不着铁路。务实的洋务派大臣曾国藩也不赞成修铁路,他认为铁路是豪强掠夺贫民之利的工具。此时,朝野上下,主张修铁路者势单力薄,孤掌难鸣。

所以,当怡和洋行向清政府提出修铁路的请求时,清政府委婉地拒绝了。

怡和洋行没有真的在意清廷的态度,它们成立了吴淞道路公司,谎称修建吴淞到上海的马路,以此作为幌子,向清廷购买土地,然后大兴土木,在修好的路基上铺设钢轨。很快,工程竣工,开始试车,拖着白色尾巴、跑起路来轰隆作响的蒸汽火车在吴淞与上海之间急速穿行。铁路沿线的百姓们惊恐万分,担心这个大家伙污染庄稼、破坏风水,纷纷反对。上海道和南洋大臣出面与英国领事交涉。在清廷的压力下,怡和洋行表面上答应停车、停工,实则阳奉阴违,修完了预先规划的铁路,全长约14公里。火车也肆无忌惮地来来去去。

自从火车轧死人之后,抗议的声音达到了极点。铁路沿线的乡民们群情激奋,阻止火车继续行驶。清廷更是派出了李鸿章与英国驻华公使谈判,一番艰难交涉之后,怡和洋行同意清廷以28.5万两白银收购铁路(英方开价30万两白银),钱款在一年半内分三次付清,在未付清之前,铁路照常营运。

协议达成、钱款付清之后,李鸿章委派盛宣怀奔赴上海办理铁路交接之事。盛宣怀代表清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立即拆毁铁路。身为洋务大员的盛宣怀当然知道铁路的重要,但是,在如火如荼的反对声浪中,他也无能为力,只好眼睁睁看着铁路被拆。拆下来的枕木被洋务派大臣刘铭传带到香港,铺了一条铁路,后来刘铭传调任,铁路又被拆掉,这批枕木再度流浪到旅顺口军港,修了一小段运送炮弹的铁路,这段铁路最终在日俄战争中被炸毁。

1880年,中俄因伊犁的主权问题关系紧张,战事一触即发,身为淮军高级将领的刘铭传应召进京,商议防务对策。李鸿章觉得这是建议修铁路的好契机,因为战事一起,运兵就会成为重要问题,而修铁路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对策。于是,李鸿章授意刘铭传,向清廷上《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在奏折中,刘铭传认为修筑铁路是救国强国的关键点,并提出具体的铁路规划线:以京城为起点,分别修筑到清江浦、汉口、盛京、甘肃四条铁路。李鸿章和刘铭传都清楚,此时的大清帝国国库空虚,财政捉襟见肘,一贯务实的他们建议先修清江浦至北京这一条。

李鸿章随即上奏折,呼应刘铭传。他深知朝廷最关心修路的费用和主权问题,所以,他在奏折中直言:修筑铁路的费用巨大,不得不借外债,但绝不允许外国人拥有路权,一切招工、采购原料、铁路经营等事宜,都由国人自主决定,借债者不得过问,债务只能由铁路运营的利润来偿还,不以海关税收为担保。李鸿章举荐刘铭传主持修筑铁路,还创造性地提出调遣淮军去修铁路,以节省开支。

然而,反对者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罗列修铁路的种种弊处,还“莫须有”地指责李鸿章和刘铭传貌似一对卖国贼。最终,清廷发布上谕,否决了刘铭传的奏折,修筑铁路之事不准再议。李鸿章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1878年,李鸿章得到朝廷的批准,筹建了开平矿务局。这座大型新式采煤企业,位于直隶省唐山开平镇。李鸿章任命唐廷枢为总办。三年之后,矿务局投产,雇工三千多人,产煤量逐年大幅攀升,主要运往天津、牛庄、烟台、上海等地。然而,运输工具极其落后,主要依赖牲口车和轮船,效率低,成本高,难以与进口的洋煤竞争。

为了改善运输条件,李鸿章奏请朝廷,希望在唐山至芦台之间修筑一条运煤铁路。西太后以为,铁路筑在矿山之中,不会造成不良影响,就批准了。没想到,准奏的消息刚传开,反对的奏章就纷沓至来。西太后修铁路的决心本来就不坚定,扛不住如潮的反对声,很快又收回成命。

修铁路被叫停,无奈的唐廷枢只得另想办法,他决定在矿区和芦台之间开凿一条运河。运河从芦台一直挖到胥各庄,长达三十五公里。可是,到了胥各庄,唐廷枢傻眼了,因为从胥各庄到唐山这一段,山高坡陡,根本没有挖掘运河的可能。在反复思量之后,李鸿章和唐廷枢决定在唐山矿区和胥各庄之间修一条“快车路”。李鸿章上奏朝廷,只说是修“马路”,西太后勉强准奏。

李鸿章修筑的不是马路,而是一条真正的铁路。他聘请英国人作为总工程师,修路基,铺枕木,架设钢轨,费时五个月,建成了一条长约十公里的铁路。低调的李鸿章只敢使用动力极小的小机车作为火车头。然而,当唐胥铁路上响起火车的轰隆声时,朝廷的反对者们还是炸开了锅,有人甚至声称,火车运行的巨大响声会惊动大清的皇陵。可事实上,坐落在马兰峪的皇陵距离唐胥铁路有近百公里。搬出这样的理由,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可在当时,这着实吓坏了李鸿章。

在清廷的反对下,滑稽的一幕终于上演:骡马牵引着运煤大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钢轨之间,唐胥铁路真的成了“马路”。直到清朝与法国因越南主权问题而交恶,战事已经不可避免,清廷的兵工厂、轮船、军舰等急需用煤。为了备战,需要加快运煤的速度。清廷这才准许使用机车作为火车头。李鸿章立即向英国购买了两台蒸汽机车,唐胥铁路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铁路。

为了庆祝唐胥铁路通车,唐廷枢特意张罗了一个典礼。不过,出席通车典礼的李鸿章却显得忧心忡忡,因为清廷再次否决了他的修路计划。此时的李鸿章已经六十六岁高龄,他希望在有生之年,为孱弱的大清多做些实事。可是,他越来越感觉到举步维艰。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有守旧派造谣生非,他必须左右逢源、小心翼翼,哪怕自己已经是权倾朝野的重臣。李鸿章一直希望在天津和通州之间修筑一条铁路。通州紧挨着京城,修好了铁路,运兵快捷,对京城的安全有重要意义。

朝廷的反对者们列举了修铁路的三大害:“资敌”、“扰民”、“夺民生计”。李鸿章呈送奏章,逐一反驳,并且列举出修筑铁路的九大利,解惑释疑,斥责某些官员的无知妄言。在李鸿章看来,广修铁路是挽大厦于将倾的重要举措,有利于沟通南北物流,兴旺商埠,富民强国;有利于输送兵员,驻防各地的军队可以迅速集结,拱卫京城,巩固国防;有利于物资调配,转移灾民……他在奏章中写道:我李鸿章老了,报效国家的时间不长了,即便每件事都顺利办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处呢?我只希望反对我的君子们不要总是援引前人说过的话,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不要为了虚名而忘记了实情,不要固守成见而忽略了长远的目标,如果做到了这样,真是国家大幸!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为了说服西太后同意修铁路,李鸿章可谓煞费苦心,他在法国订购了六节装饰精美的火车车厢,漂洋过海运到天津码头,再装上驳船,通过运河到达通州,而从通州到京城完全由苦工们推拽着车厢在铺好圆木的地上缓缓移动。六节车厢历经辗转腾挪,终于送进了西苑(今中、南、北三海)的宫闱之中。

车厢被安放在一条1500米长的小铁路上,太监们高举黄幡,精美的车厢在人力牵引下缓缓前行,西太后坐上“人力火车”,尝了一回鲜。

庚子年,西太后在顽固守旧派的撺掇下,支持义和拳民的“扶清灭洋”运动,清帝国不宣而战,杀洋人、杀教民、毁电杆、扒铁路、烧火车、攻击使馆……惹怒了列强,于是八国联军进京,清军溃败,西太后仓皇奔逃。李鸿章再次被清廷搬出来收拾残局,签下了所谓“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一世功名尽毁。悲愤交加的李鸿章呕血不起,不久在贤良寺悲凉地死去。

也许,唯一值得李鸿章欣慰的是,在他去世之后,两宫是坐着真正的火车从西安“回銮”京城的。

李鸿章视察唐胥铁路

图:李鸿章视察唐胥铁路(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咸泡饭,自由撰稿人,著有《我知道没有人值得我羡慕》,微博ID:码字的咸泡饭

左岸记: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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