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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如跳脱衣舞

马伯庸在他的《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中谈了他的写作态度:

马克吐温《哈克贝利历险记》序言中写到:“如果有人胆敢在本书中寻找什么结构、道德寓意诸如此类,一律逮捕、流放,乃至枪毙。我一直认为这是一种内心无比强大的写作态度,它可以吓退了所有正襟危坐的评论家,只留下想找些乐子的读者。”

写作这种事,对我来说纯属偶然。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有趣;而现在的目的,同样还是为了有趣,至于文章本身所引申出来的效应与感怀,说实在的,只是附带的副产品罢了。

我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虽然幻想这东西是非生产性的,它既不能很好地紧跟当前形势,促进精神文明建设,也不能有益于世道人心,毫无现实意义,可我还是喜欢。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放松,头脑中的广播体操。闭上眼睛,任凭上亿个神经元在大脑皮质的回沟里呼哧呼哧地跑着,是件挺惬意的事儿。有时候就算皮质上没回沟,他们都能给你趟出一条来——现代科学表明,大脑回沟越多,人越聪明;人越聪明,就越容易作傻事。

曾经有人问过,你总能想出稀奇古怪的主意,都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我的回答是:这些东西不是琢磨出来的,它们是些傲娇的野猫,当你试图靠近的时候,这些家伙会藏在灌木丛里不现身;你去作别的事情,它们反倒慢慢溜出来蹭你的裤管。

所以胡思乱想的时间,不是在书桌或电脑前,而是在等候地铁、堵车或者坐在马桶上便秘时。当一个人陷入空虚无聊的时候,就是幻想的最好时机。

在这些最适合幻想的场所里,地铁又是最有趣的。堵车时,与你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司机;马桶上更是只得你一个人——我想谁也不会喜欢这时候还有人在围观——地铁却不同。你和形形色色的人近距离地接触着,如同一个小小的社会,信息量蕴含很高,随时可能有惊喜发现。

我坐地铁的时候,经常人多拥挤不堪,不光没有座位,连伸开手臂拿手机或PSP的空间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之下,唯一能动的,只有脑子。我会仔细观察周围的人,幻想他们身上隐藏的故事和他们离开地铁以后的人生。

比如右边那位衣着朴素、身形瘦小的大叔。也许他离开地铁以后,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换上紧身衣,把内裤套在头上,然后飞过整个城市,在大街小巷除暴安良。

再比如左边这位戴着棒球帽、穿着阿迪达斯运动套装的白皙少年。他是一个外星人,为了能够深入了解地球人的生活,特意化装成,他也许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踏上返回母星的旅程,可因为棒球队那个美丽的女经理殷切的眼神,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地球。

而我们坐的这部地铁,谁又能保证它下一站抵达的是普通地铁站而不是这个城市底下巨大的军事要塞呢。在要塞里有一门利用灵魂作炮弹的大炮,炮口对准月球。每一个不幸的地铁乘客都要被送进炮口,把灵魂贡献出来去轰击月球上的兔子恶魔。

甚至这部地铁本身,或许并不是地铁,而是一条龙。它偶尔坠落到了地面,被捡到的科学家改造成了一节地铁,每天都在暗无天日的隧道里穿行,把乘客们从城市的一端运往另外一端,没有一天休息。只有在晚上十一点地铁停运之后,这条龙才能停下疲惫的身躯,从隧道的洞口爬出去,昂起头来看一眼暌违已久的天空。

我就这么坐在地铁里,在城市的腹心穿行,眼睛看着乘客,脑子里琢磨着他们的种种不靠谱故事,一直到达我旅途的终点——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呵。

书中的这些小故事,差不多都是在地铁里孕育出来的。我甚至都还记得它们诞生的过程——那些习以为常的场景与乘客细节化成无数精子涌入我的大脑,让大脑负责胡思乱想的区域皮层猝然受精,迸发出一连串强烈的生物电,带来无比愉悦。这股生物电驱赶着我加快脚步,回到家里,用电脑屏幕和键盘把这个顽皮的家伙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生出来。当愉悦感消失整个人疲惫地躺倒在床上时,一篇完整的文章已经躺在屏幕上。

这种感觉,就像很多人制造一个真正孩子一样,过程往往才是最享受的,生出来的孩子只是意外。

就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让我们看到了令人时而嘘唏,时而雀跃,时而沉默,时而痛骂的精彩故事。凭什么猫有九命,人却生死一线?人命既是脆弱,那就靠体验多活几回吧。体验就是要造环境,你到江南看“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是一种体验,到漠北看“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又是一种体验;你“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一种体验,“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又是一种体验。体验环境不止靠物理的空间转移,更妙的法门就是小说虚构的纸上世界。你未必虚荣,但你的一个人格就成了包法利夫人,觉得有一股挡都挡不住的欲望驱使你追逐生活的激情;你很正派,但一个人格就跑出去处处留情,充当起拜伦的唐璜或者金庸的韦小宝;你着实不满意这个嘈杂庸俗的第一生活现场,小说为你打开一扇任意门,你一分钟后进入了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那里尽够你享受孤独和怪意。这么说来,造这第二生活的作家确是人才,他们是建筑师也是骗子,画一堆字符,让你有了另一种体验,另一种生命。小说最大的功能就是胡说八道但煞有介事,好小说家们其实精准地画着现实生活的延长线,而那些延长线我们几何课上都学过,是虚线,却昭示着一个合乎可能的世界。

下面是他的一些访谈录:

01问:江湖传言,马伯庸是鬼才,有摘叶伤人之功夫,善挠文青之痒处,行文诡异。你如何认识自己?
马伯庸:我就是个老实胖子,与世无争,谦虚谨慎,朴实刚健,更谈不上什么鬼才。唯一可资称道的,只是敢把自己古怪念头公之于世的勇气罢了。如果有三两好友同台酬唱,千百看客围观喝彩,那是最好不过;要是没有,浅斟独唱也不失风雅。什么门派、文青之类,沧海一声笑置之就是。

02问:文学创作中,有没有你惯用的伎俩?
马伯庸:有个合字诀。古今相合,东西互串,拿太平歌词唱英国皇室,用金庸武侠写圣女贞德,歌剧版的水浒,谍战口儿的三国,十四行诗咏屈原。搞文学创作,心中不该给自己设限,要放开了使唤。

03问:有这样一种说法“阅读是偷窥,写作是表演”。你同意吗?你觉得自己演技如何?
马伯庸:我觉得,写作和脱衣舞很像。两者都是表演,但归根到底,大家想看的不是表演,而是你脱光了衣服。最本质的写作,不是演,而是把作者的内心一层层地脱给读者看。有的作者比较装,只脱一半,装成贞洁烈女;有的作者比较实在,一气脱了个精光,一览无余。我这个人比较害羞,演技还可以,但还是不够诚恳。

04问:书中虽有颜如玉,也有凤姐。如何快速在书中挑选颜如玉,避免遇到凤姐?
马伯庸:看书也要讲缘分、看际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的经验是,巨细靡遗地看,但不勉强自己,若不堪卒读,任凭名气再大,也立刻搁下,过几年再看有没有兴致重新拿起来看。《哈扎尔辞典》我先后看了三遍,前两遍都是看到前几页就扔了,一直到第三遍,才真正喜欢到不可自拔,你说成一段姻缘得多难?

05问:作为作家,可以自由地写作和说话吗?
马伯庸:目前还不算太糟糕,有关部门如果再多些幽默感就好了。

06问:你想成为怎样的作家?
马伯庸:我想成为一个高高兴兴、乐乐呵呵、想写就写、想不写就不写、把写作当成乐趣、把读者当成损友的业余文学爱好者。比如马克·吐温、钱钟书、王小波这样的。他们这样的作家,首先是有趣,然后才是其他。小波先生说过一句话:“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倘能如我所愿,我的一生就算成功。”每次看到,我都觉得心里舒坦得不得了。

07问:你写了《古董局中局》,研究古董给你最大的乐趣和收获是什么?
马伯庸:我不算古董行家,有人找我来鉴定古董,我就特诚恳地告诉他,我叫马伯庸,不叫马未都,您找错人了。古董之于我,就是个时光机,带着我穿越回去探险,很好玩。

08问:你书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鉴定的不是器物,而是人心”,你相信现在的人心吗?
马伯庸:我一向认为,那些分析人性格、教人为人处世的书,只能作为参考,永远不可能凭借这些东西真正看透人。想看透人,非得有实实在在的人生经历不可。这一点,人和古董倒有些类似,比如瓷器,新器有贼光,旧器光泽沉敛,但就这么简单一个标准,不是几十年的老专家,是分辨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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