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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中的声音记忆

文/ Sherry

以前很多语文老师一再强调《诗经》很伟大,可是现在,在我看来“伟大”这个词太过于沉重和严肃,它莫名其妙地被给予很多附加的东西。我反而更觉得它是极其亲民的,和善的存在。相比“诗经”两个字,我觉得“诗三百”更加符合它本身的精神特征。“诗”在战国时代开始被封为“经”,这个字带给了“诗”本来没有过的巨大压力,从此它彻底变成了正统的,主流意识的,富于教化和宣传色彩的文本,渐渐丧失了它最初的魅力。

《诗》大部分产生于民间,来自于桑树下唱歌的声音,河边浣纱唱歌的声音,完全产生于口中,它本无文字,也不需要文字。诗从口到手的过程中包含着文字和语言声音之间微妙的演进关系。

曾经读《诗》可以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生僻的字词,生僻的用法,在咬文嚼字的过程中,我反而忽略了一首诗歌真正的情感基础。其中我最爱的一篇是《王风·黍离》,通常的解释说,这是一首亡国之叹,故国之死。可是当去年的某一天,我坐车路过家乡的海边,深秋渐远而初冬将至,突然眼前朔风四起,远处暮色四合,海面变成了一片浑黄,破浪汹涌起伏,行人收紧身体各自匆匆奔走,就在这一瞬间,我脑海中闪念之间出现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我并无挑战权威的意思,但我开始怀疑那些训诂的意义。这样的时刻在我的生命里并不少见,反而时常出现。

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也许就像《黍离》中的主人公,他在某一天经过玉米田,发现玉米已经开始充满生命力的生长,某一天再次经过这里发现它们已经成熟,后来发现它们已经结出了果实来……面对自然界生命无声无息的流转,顿悟于生命悄然的流逝,恍然间经历了人与物的变化,一种怆然的,忧愁的,悲伤的情绪从内心而来。他跌跌撞撞似乎怅然若失,但本质上却也什么都没失去。流走的是时间,度过的是生命,变换的是天地。这一切之于任何人都无力抵抗,而之于任何人都会或多或少的有些难以名状的感喟,而这首诗就将着一瞬间记录下来,不是用笔和纸,而是用声音,天然的,纯粹的,质朴的,也是最动人的的声音——“离离”、“靡靡”、“摇摇”、“悠悠”、“如醉”、“如噎”——不需要领会它们准确的翻译,单单去仔细聆听它们的声音,去体会其中蕴含的天然的韵律美感。仿佛看到了一个人,他慢慢地独自走走停停,呆呆地望着宽阔的玉米田,有些出神,他可以长长的叹气,也可以沉默不语,但在他的内心里,思绪与情感相互纠葛,相互砥砺,让他有一丝的恍惚感,不知今夕是何夕,心头翻涌着人生里突然而来的恐慌、空旷与虚无。

我想,当面对季节的变换,物是人非的感慨,哪怕只是一片落叶在眼前坠落,一只燕子在家门前筑了新巢,总有一种普遍的心情和一瞬间的共鸣在不同人的心里弥漫开来,而诗的意义就在于此。它能够给予更多的人更多的情感共鸣,情感寄托,情感想象。一种类似于流水线或是“速食化”的读诗方法仅限于给每首诗和每个字一个解释,却无法实现诗歌最初存在的意义,人生或是生命本身的丰富性也被忽略了。生命在任何一件事情任何一个瞬间里的情感都不是单一的,贴近生命的诗歌自然也是丰富的。当我们无法去确认一件事情,而试图变成去体认一件事情的时候,诗歌便出现了。诗不是确定的,它是对一种难以名状的生命状态的描述和生发,它给予人们一种情绪性的依靠感,而绝不会是一个答案。在诗歌里我想我们找不到具体答案。

又像是《卫风·氓》,它被定性为一首弃妇诗。在这首诗里,一个女子回忆了她的恋爱和婚姻,回忆了她与丈夫的相识相恋直到相许,还有最后的分离。这是她的一生,她的回忆里有喜有悲,有笑也有泪,这难道不是大部分人的一生么?讲述到年轻时的恋爱经过,字里行间真挚、活泼、动人、美妙,我看得到这个女人依然充满了对爱的依恋、向往和追求。在这场充满喜怒哀乐的回忆里,我目睹了一个女人成长的过程,体味了她的明艳与凄楚。她回想起与氓的第一次见面,用“嗤嗤”一词,给予我的依旧是一种声音上的感受,仿佛写出了一个懵懂的年轻人傻傻的呆呆的,杵在那里看着她,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初恋时都会有的表现,这种感觉无法用文字准确的翻译出来,它是一种声音和画面交错而形成的。难道这首诗里真的充斥了一个弃妇的怨恨吗?我想真的未必,单单开篇的“嗤嗤”二字,就让我感受到她内心里对那个曾经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存有的爱。

又如《邶风·击鼓》中最有名的两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很多人总喜欢引用后面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写给情人,以示坚贞的爱情。可我却觉得这句最美在前两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此句中最美又在“生死契阔”。没人能回答永远有多远,没人能真的懂得时间无尽的绵延,对于一个最长的时间无非是从生到死,从无到无,人与人之间最痛之处无非生离与死别。而不论我是生,不论我是死,不论我们契合,不论我们阔别,都“与子成说”。其次美在“与子”二字,人的一生大概会遇到很多的各色的人,可是很奇怪很邪门,只有“子”让我愿意甘心相“与”。有的时候我甚至想,这首诗已经超越了单纯写爱情的主题,它可以是一种珍惜的情感,让我们明白要担待生命中那些难能可贵的人,要懂得“生死契阔”的可叹,懂得“与子”的可贵。

在《诗经》中可以找到人生中一切的情感,《子衿》中清新又纯美的思念,《樛木》中对婚姻幸福的祝愿,《硕鼠》中被侵犯的愤怒,《硕人》中对美女的向往与赞美,《柏舟》中对群小的愤懑,当然还有《蒹葭》中渴望而不可求的彷徨痛苦,《关雎》中辗转反侧的炙热爱情……“不读诗无以言”,我现在越来越懂这句话的意思了,人生的情感如此复杂、矛盾、多变,当某种情绪疯狂地将我包围,当文字变得无力,这时我想,我需要一首诗,用声音唱出来。

《诗经》中的情感像不急不缓,徐徐而来,就像把一颗种子放进土里,慢慢等它发芽结果,不能过于躁动,而又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它是来自于土地的。一切的情感在自然都会得到担待,找到归宿。

诗经

左岸记:这才是诗的原体,源于自然,发乎情感。正如枝子姐说的:“诗人既不感性也不理性,真正的诗人表达的是灵性。哲学家是研究灵性何来的一群人,他们用头脑分析事情,会用到思维工具。但是诗人不用头脑,而是用心用灵去表达他所感受到的世界。多数人心灵封闭,所以会做诗的人很少,能读懂诗的人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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