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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菩萨的悲悯

文/咸泡饭

王小波生前的好友写了一篇怀念他的文章,其中有这么一个片段:

我坐在王小波君的家里,翻看他刚办来不久的货车驾驶执照。“实在混不下去了,我就干这个。”他对我说。我看了看他黑铁塔似的身躯,又想了想他那些到处招惹麻烦的小说和杂文,觉得他这样安排自己的后半生很有道理。于是我对这位未来的货车司机表示了祝贺……告辞出来。他提起一只旧塑料暖瓶,送我走到院门口。他说:“再见,我去打水。”然后,我向前走,他向回走。当我转身回望时,我看见他走路的脚步很慢,衣服很旧,暖瓶很破。

这是1997年4月2日的事情,9天之后,王小波先生就去世了。

我在一篇书评里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五卷本的王小波全集就摆在案头,触手可及。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再翻过了。因为过去看得太多,看伤了。当时,冬天刚刚过去,乍暖还寒时候,阳光还不肆意。我在脑海里反复想着王小波黑铁塔般的身影,把这个场景和文字里那个热爱智识和有趣的王小波联系到一起。我突然觉得,无可救药地迷恋这个人,说出来也没什么可耻。

最近在读《世间的盐》。作者高军何许人也?不知道。简介里说他“现居合肥”,不知道他是合肥人呢,还是移居到那里的?反正我是在那地方长到十多岁的,如今看到书里的遣词造句和风土人情,都是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觉得很亲切。这本书刚上市的时候,朋友推荐给我,我看了下封面和内容简介,以为是闲书,就没出手。我那会儿忙得热火朝天,书虽然也翻得哗哗响,却都是些给自己充电或者打鸡血的。终于闲了下来,想到了这本书,买来一读,心里不禁嘀咕一声:幸亏买了,不然又要错过怎样的美好哟。

我觉得最好这样来读这本书:桌上要摆猪头肉一碟,白酒一瓶,左手拿《世间的盐》,右手拿煎饼卷大葱,蘸着猩红的辣酱,塞进嘴里,狠狠拽一口,看一页纸,正好嚼碎咽下,拿起酒杯啜一口酒,吧唧一声,夹一筷子猪头肉,再翻一页,重复以上动作。如果是夏天,则要赤裸上身,肩膀搭一白布毛巾,擦一擦脸上的油汗。读到兴奋处,得这么喊:“操!好!”老婆大人从身边走过,给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甩下一句:“神经病。”——我胡扯了这么一段,就是想说:读这本书真的很带劲。其实,你果真如此读书,就和这本书的气质很符合了,就是原汁原味的生活。

我感觉,高军就是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张三,就是每天推着三轮车到处卖水果的李四,就是晚上在大排档喝啤酒白天卖色情光碟的王五,就是留着一口枯黄的头发还号称艺术家的王二麻子。他们走街串巷,有自己的小营生,整个人灰突突,不光鲜亮丽,与时尚不搭边,不白领、金领。他们做的事情很小,微不足道,甚至是卑贱的,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伟大意义,也没有理想和抱负。他们满口脏话,粗俗污秽,高军竟然把这些脏话带到书里了。不过我觉得,如果小朋友不在身旁的话,是可以高声朗诵这些句子的,它们听上去比那些所谓的高雅人士用夹生英文叽叽歪歪悦耳多了。

我当然希望生活朝美好的方向发展。比如,不会有人在楼道里放鞭炮了;路边不会有人打架斗殴了;电线杆上不会有人贴小广告了;卖小吃的小贩们能把烤肉串弄得干净点,收摊的时候也能自觉清理一下油污;喝醉酒的人不再开着车到处撞人;等等。我希望总有一天如愿以偿。不过,在《世间的盐》里,这世界充满了不美好,许多人莫名其妙地死去了,有人在里面打架,骂人更是寻常事;还有更多小人物碌碌无为地活着,有很多怀疑和困惑,可是似乎对这些又早已麻木。这些生活的种种不堪,作者没有避讳,照录不误,统统写进了书里。不过,你又发现,作者的笔触是带着悲悯的。在看似粗鄙和智趣的描述背后,藏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悲悯有什么济世作用呢?我想,作用大概是:像我这样读了书的人,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本不应该是那样的,于是,我收获了寥寥的阅世经验,我的心也更向善了。在我看来,第二点更可贵,使人心趋善,不是佛吗?可是,善心太重,会不会就懦弱了?我也不知道。

李海鹏在他的书里描绘了“伟大社会”的场景:

天气好的时候,城里举办各种文化活动,念诗的唱歌的全来了,丑态百出。市政府或者基金会出钱,市民们点心随便吃,汽水随便喝。贪财的小老百姓都出来摆摊儿,而武功最高强的城管们也不来踢他们的摊子。高台之上有一个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伟大人物在演讲,说的是银河系的和平与发展,这边厢却有个流氓搭张吊床,高卧酣睡,睡到一半儿还支起身子骂人:“怎么这么吵?”于是警察们无计可施,表情很囧。

在遥远的古代,孔圣人也描绘了他认为的理想场景:暮春时节,春服既成,大人五六个,孩子六七坨,下河洗洗澡,上岸吹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去了。这场景真是无与伦比的和谐。不过,我更喜欢李海鹏描绘的场景,伟大的社会不应该宽容地接受五花八门吗?比起孔圣人的和谐,李海鹏的五花八门其实妙趣横生、好有活力、好生猛的。

不过,在这个五花八门的世界里,大家都忽略了另外一个角色:他们混迹在蠢蠢欲动的人群之中;或者心不在焉地坐在路边,翘首看向不远处。他们可能是路人甲,可能是张三,他们和千千万万个攒动的人头一样,灰突突的。不过,他们的心里敞亮敞亮的,他们把触角伸到市井生活里,然后,他们记下了人世百态。有人想过河,他们却不能提供一只红尘摆渡船,干脆这么说吧,他们本来就是泥菩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句话地球人都知道。在我看来,“脚步很慢,衣服很旧,暖瓶很破”的王小波是一个,高军是一个,李海鹏是一个,还有其他人。

 

世间的盐

左岸记: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文笔,鲁迅拥有所向披靡的尖锐犀利,朱自清笔端流淌着自然的含蓄,徐志摩写满的是浪漫与温情,冰心的爱是柔婉与清新,张爱玲的故事里都是世俗的沧桑,沈从文向来淳朴脱俗…… 前面有李娟《阿勒泰》的天然与纯真,这里还有高军的智趣与生动。生活,就是这般的有趣,不是吗?

  1. 她喜欢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摘我身上的线头,我就感觉自己像个永远摘不干净的毛线团子。
  2. 我爷爷脾气就爆,他跟自己生气。有一回挑水把水桶不知道怎么弄翻了,他一气之下把水桶给揍个粉碎,然后扬长而去。
  3. 那时我以为书读的越多,我就可以走的越远,似乎有无尽的原野正在眼前展开,有无数新鲜事情等自己去体验。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就是自己个儿心里觉得有。
  4. 他说我现在真佩服鲁迅先生,老先生说人就像一只苍蝇,年轻时候以为飞得很远了,到了一看只不过在天上转了一个圈子,又回到起点上来了。
  5. 作为儿子、女儿,总有一段那么看不起老子的光阴。
  6. 贫穷的时光里,如果米桶里还能刮出一碗米来,也不妨在夜深人静时铺张一回爱情。
  7. 马陵瓜因为瓜皮薄,最怕打雷。西瓜成熟后,天上一打炸雷,瓜田里的一些瓜就被震裂了,这时候我就下到地里拣瓜。这种一震即破的瓜最好吃,瓜瓤极嫩,入口就化了,没有一点絮的感觉,也没有一般西瓜那种入口的丝络感。口福好成这样,真是惭愧!惭愧!夏天在瓜田看瓜也是一种美好的体验,瓜地的四周有万千的虫鸣、蛙鸣似乎能把人浮起来。风从瓜棚自由地钻来钻去,萤火虫鬼魂般在瓜垄中低飞。
  8. 古琴这种东西,有点像古代的士人。众音中哪种声音都能压倒它,但只有它的最坚定,冲寒而行。以松、竹、梅来喻士人节操,看看容易,你做做看?
  9. 火腿上长了一层绿毛。当地人说这种火腿最好吃,生吃也行。切开后,瘦肉红得像玛瑙一样,肥肉像一块黄玉。
  10. 不在读书上附加什么意义,就是读书的所有意义。书店里写发财术的书全是穷鬼写的。读书就是一种爱好,像抽烟喝酒叉麻将。
  11. 其实读书也要有一种机缘,小的时候如果缘好,一下子读进一本与自己性情相符的书,会养成一种口味。也不要太多太滥,一两本就好了。因为这个时候读书像庙里哑和尚撞钟,一杵是一杵,声音受用一生。
  12. 觉睡不好,就会悲观,想打架,想咬人,想跳墙,一会儿嗒然如丧,一会儿沸反盈天。
  13. 世界上有很多种鸟。有一种鸟非常爱惜羽毛,稍有玷污,不惜以身亡。所谓狂狷也。有一种人也是如此,他们是俗世的冰,可以自行消解掉,但绝不受玷污。
  14. 好的文字是浑成的,没办法去分析它,比如李后主的劈空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动也动不得。“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明知道还要落,为什么还要拂?此便是人世。
  15. 我在天柱山三祖祠的大殿前曾看过一树杜鹃,花期时开得连大殿的粉墙也映红了,地上的花瓣落了厚厚的一层,丝毫不知道吝惜。而且时当春末,游人稀少,不知道这花开给谁看。天才就如同一树好花。他管你呢!要开就开了,要谢就谢了。
  16. 喜欢中医的原因,是中药的名字好听、比如半夏、车前子、当归、川贝、墓头回、益母草、泽泻、穿心莲、夏枯草、黄连、乌头等等,这些名字使人想到田野和草木的香气。
  17. 老陈说没人后20年,城市里森林就长起来了。如果还剩我一个的话,我就天天在外面看楼盘。哪些现在热卖的楼旁销售部门口都狐兔出没,藤子把门都长没了。我一个人围着件兽皮裙子,拿个石头斧子,从这颗树上荡到那棵树上,看哪家楼旁绿化好地段好就住几天。我在楼下开荒种芋头种菜。养只猪娃子。晚上再竹林里弹琴复长啸,明月来相照。一个楼盘住得不开心了,我一声长嗷地就走了。
  18. 冬天的荷塘像一场盛宴之后的曲终人散,杯盘狼藉;像两军对阵后的战场,断戈荒烟,战马无主,闲啃初春发出的草芽;像夜游人的晚归,举火烧天,越走越黯然了。雪落下来,断梗残叶,不依不饶,像铁像墨,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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