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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脚下

彰化·彰化

——赖钰婷小地方

风吹影动。我坐在浓荫下,看一树枝桠错落筛动的光影。舅公塞给我一罐麦香红茶,叮咛着“先坐这儿,慢慢喝”,他瘦削佝偻的身躯便又匆忙走回大佛脚下的小摊子。

就像小时候一样。我喝着甜甜的熟悉滋味,静静看着一处处喧嚷着“看镜头,笑一个”之类话语的人们。他们如此这般调距离、摆姿势,几番咧嘴露牙,表情渐渐转为僵硬的苦笑。我坐在画面之外,看大佛之下一再停格、入镜的反复搬演。

春日热暖,一大片湖泊蓝是浅浅勾亮的空景,淡远匀净,衬出一地暑气闪动的金黄。阳光里,几个像舅公一样的老者,蹲踞在水泥石阶上,小小一块布、一张纸板、一个塑料篮,铺垫出买卖的一席之地。吹泡泡水、口香糖、汽水、矿泉水、底片、电池……一眼望去,卖的东西尽皆大同小异,他们黝黑深绉的皮肤质地,像是一系列用炭笔反复浓擦的面容轮廓,那出奇炯亮烁然的目色,老沉而精明,半蜷曲蹲坐的体态,闲适恣意,犹如邻友相约晒日,顺道晒货而已。

相较之下,舅公总是站着,不管烈日当头或刮风飘雨,香客游人稀稀落落的时候,他也绝少像别的老贩一样,歪斜蹲坐、打盹小酌。他有一套尊重客人与买卖的自我要求,几点设摊、中午几点进食、几点收摊,舅公是大佛下的公务员,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他最常说:“大佛是我的顶司,赏咱一碗饭,吃这么多年。”随着年岁增长,我愈来愈能了解,像舅公这样几十年守在大佛脚下的人,守着跟不上时代的老旧摊子,也守着半个世纪以来,兴衰不论的依存与陪伴。

母亲住进加护病房的时候,舅公向大佛告假,也不惊动任何人,自己从彰化转了几趟客运车到台中市区。几番摇晃折腾,抵达医院时,终究错过了每日限时的探视时间。他愕然自责来迟一步,心急喃喃祷念佛号,懊悔失望的神情,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加护病房外的长廊,时不时响起紧急转入与临终转出的慌乱骚动,我与舅公并肩坐在廊椅上,心情千回百转,想说什么打破沉默,又怕让年迈的舅公平添担心。

“伊就是这样,身体不好,怕人操烦,才会说倒就倒。上一趟你们来,不是还好好的吗?”忿忿的语气,是对母亲向他隐瞒身体状况的沉痛抗议。如今想来,那也是母亲来八卦山探视舅公的最后一次了。

彰化大佛

望着重新整塑的巍峨大佛,大佛旁新植的绿化草坪、鲜嫩花海,新漆整修的大佛殿建筑体……这座甫修缮完成的崭新庭园,像刚刚拍去一身历史的尘埃,装扮了新时代的姿态。

让母亲掩鼻皱眉的肮脏公厕、占据大佛殿护龙的电动游乐场、年久失修却危险运转的高空轨道小火车,这些衰败的极致如今都移除了,几度物换星移,眼前的大佛风景区,确实彻底焕然一新,几乎让人感到陌生了。

我从树荫下走出,到舅公的小摊旁。舅公问我:“初一、十五要提早一天拜你妈,你知道吗?”舅公总是挂心我太年轻不晓事,怕妈妈在死后世界没得吃穿。我看着时而多方叮嘱,时而陷入沉默的舅公,想着那些和母亲一起上山的岁月。母亲对舅公的敬爱,舅公对母亲的疼惜,在这座巍然耸立的大佛之下,那个喝着麦香红茶的孩童,渐渐长成如今的我。妈妈生前一再交代,要我不可和亲族长辈断了联系,要时时关心探望。

前几次来,他总不免伤叹:“你母死得太早!”有次妗婆当我的面叨念:“你老爱讲这些,以后谁敢来看你!”自此之后,我和舅公就像是有共同的心事一般,我来,他总是显露出很高兴的样子。

重新整建后的八卦山风景区,假日来来去去的游客也不算少。我陪舅公顾摊子,往往一个下午能卖出几罐饮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不只全台湾,甚至是全东亚,无人不晓彰化这尊大佛!”我小的时候,他最常用说书人的口吻,绘声绘色说许多八卦山的传奇故事。那时,电视上的金光木偶戏正盛行,他最爱假借木偶戏角色之一“怪老子”的说话声调,用滑稽搞笑的怪腔怪调,说着各式各样在大佛脚下的见闻。

我总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对见多识广,总有许多故事可说的舅公崇拜不已。大佛无言,凝神敛眉俯瞰脚下扰攘的游人众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舅公,在我眼里,就像是大佛脚边的代言人。不只如此,在八卦山风光鼎盛之时,他还是大佛莲座前最热门的摄影师。

“曾听妗婆说,你少年时,在这大佛下极出名,很多人尤其女孩子,都指定你摄影?”舅公点点头,羞赧中带着几分得意。那年头,有照相机的人少,不像这几年,几乎人人出游都自备相机。他买下一台进口相机,又自学钻研摄影技巧,在八卦山牌楼前帮游客拍摄旅游纪念照。“等底片冲洗出来,再邮寄到客人家里。彼时,这个行业是很时髦的!”舅公说起话来,中气饱足,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者。

“咱是做信用的,连日本都保证能寄到!”他憨实诚信的态度,获得许多顾客的赞许。当那些游客重游八卦山,还会像探望老朋友般找他闲话家常,也帮他介绍不少客人。口耳相传下,舅公在大佛下的纪念摄影,愈来愈闻名,代客拍照的风气蔚为流行,极盛时期,牌楼前甚至同时有十来个摄影摊子。

“若有实实在在的本领,就不怕多人来抢饭碗。”靠着不断自学、揣摩,累积经验成为技术,他知道站在什么样的距离,什么样的高度,才能照出大佛与影中人和谐相称的完美比例。这是其他竞争者一时学不来,也抢不走的功力。

照相机渐多,代客摄影的需求也慢慢减少。舅公向人批发照相机的底片、电池,也兼卖凉水冷饮,摊子固定摆在大佛脚下,至今也摆了二十多年。我曾暗自纳闷,“大家都改用数字相机了,要卖底片给谁?”摊子没什么生意,舅公却仍每日起早收晚,晴雨无阻。妗婆叨念,他也不听,还赌气骂他是固执的“老番癫”。

几次陪舅公顾摊子,我才体会到,像他这样在大佛周边兜转半生的老人家,好像有共通的样貌。他们熟悉彼此,看似互不相干,却有细腻的情感相互依存。

我问舅公:“摆这摊有什么好?又赚不了多少钱!”舅公的摆摊友伴土伯听到了,立刻笑着抢白:“出来多少数一点钱,才不会老人痴呆!”

帮忙收摊之后,我和舅公一起沿着参佛坡道下山。路途中,他突然指着装货的提袋说:“等这批底片卖完,我就可以放心退休了。”我楞了一下,一时听不懂他的意思。“那……怎么行,我来不就没有麦香红茶可以喝了?”我故意提高语调,沿路模仿起“怪老子”时期的舅公,只见他笑得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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