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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讲理是开放社会的大敌

文/曹林

生活在这个社会,缺少讲理的地方,缺少愿意跟你讲理的人,很多人都缺乏讲理的胸怀与耐心,是让推崇理性、习惯于讲理的人,感到非常无奈、无力和无助的残酷现实。

《人民日报》官方微博的管理者,写下这段微博时,内心肯定充满这样的悲凉,他说:一个乞讨排行榜,演化出一场舆论风波。唇枪舌剑中,一种现象令 人担忧:什么时候,我们失去了理性对话的胸怀和耐心?什么原因,人群分成圈子,甚至南系北系、这派那派,从此不见守望相助,只剩龙争虎斗?共同生活的这片 土地,正经历深刻转型,是走向聚合还是分化,取决于你我的选择。

作为一个以讲理为业的人,央视主播张泉灵写下这段微博时,内心应该也涌动着同样的失望。她说:从小被教育要讲道理,长大才发现没那么多可以讲道 理的地方。家里,不是讲对错的地方。职场里,期待以理服人的同学通常受过以职位服人的伤。网上,听你讲道理的人本来就懂那些道理。你想说服的人通常对事实不感兴趣和道理绝缘,他们只是按标签站队,寻找符合自己臆想的论据,感受板砖扔出去的快感,而已。

当你张开嘴刚想跟人讲理,想用事实和逻辑说服对方的时候,却发现你面对的都是一群“只想感受板砖扔出去的快感”、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会回一句“脑残”的人时,你会悲哀地觉得,理性、理智、讲理的品质,在这个社会中正遭遇前所未有的鄙视、驱逐和羞辱。

新兴的微博舆论场,在想讲理时常比较困难。浮躁的交流环境,使其成自说自话和党同伐异的温床。这里是一个圈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应立场的人 在这里寻找观点一致者成为好友,从彼此身上寻找认同和温暖,然后共同将矛头指向“敌人”;这里是情绪的渲染场,很多人想在微博中所寻求的,不过是一种情 绪,表达的是一种情绪,转发的是一种情绪,通过对话想传递的,也是一种情绪;这里是极端主义的发酵地,语不惊人誓不休,语不极端就难以吸引到足够的关注和 转发,极端便成为一种招徕眼球的不二法宝。

当一个舆论场中处处流行着派系和圈子,当情绪成为一种强大的气场而压倒性的占据主流时,当极端主义甚嚣尘上的时候,当匿名和愤怒者,肆无忌惮地 发泄着青春期的亢奋、生存的焦虑和人性之恶时,微博中,讲理必然成为一种稀缺的品质,讲理者必然成为弱者。这就是可悲的劣币驱逐良币,在网络暴力的伤害 下,要想坚持讲理,必须锻炼出强大的不受谩骂干扰的心理,否则只有选择逃离。“有理无处讲”逼出了沉默的螺旋。

微博是一个社会的缩影,它与这个社会方方面面表现出的“不讲理”是同源同构的,不过是世象中的各种不讲理投射到了这个放大器上。

某些地方的官方,是不喜欢讲理的,讲的是权术,讲的是潜规则,讲的是“你再不闭嘴我就修理你”。他们不是以理去服人,长篇大论中只有空洞的口号 和令人生厌的套话。没有共同尊重的逻辑和事实,没有共通的话语体系,就没有讲理,就无法对话,就只有各说各话的撕裂和伤害,对应是水与火的不相容。

从一些专家的发言中,你看不到他们在讲理,在迎合、献媚、佐证中,充满着漏洞百出的诡辩、先入为主的判断和让人不禁捧腹的笑料。老百姓遇到麻烦 时,找不到多少可以讲理的地方,遇到的经常是衙门的踢球、公仆的冷脸、法院的冷漠、媒体的势利(不够悲惨就没有新闻价值)和听说者的极不耐烦,这种“有理 无处说”的现实,逼出了让人不安的暴力和无奈的炒作,有的选择了极端行为去吸引关注,有的则在仇恨中选择了报复。

当一个社会讲理者受到压制,让人感觉无处讲理的时候,社会是危险的。不讲理,讲拳头和暴力,矛盾会激化;不讲理,讲诡辩和谩骂,智商会退化和被 拉低;不讲理,讲人情和潜规则,腐败会进一步恶化;不讲理,讲圈子和派别,阶层会进一步分裂;不讲理,讲邪理歪理,法律被无情地踩在脚下,理性被无情地驱 逐,良善被无情地碾压,对话和沟通机制自下而上地被打碎的时候,野蛮丛林的暴力中,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

迷失和迷茫的中国社会,正在寻找自己丢失的钥匙,人们心灵的钥匙丢了,社会正常运转的钥匙丢了。而这把钥匙的关键,就在于讲理精神的缺失——缺少讲理的地方、讲理的氛围和讲理的胸怀与耐心。

 

来源:中国青年报

平等与正义

左岸记:我想,要讲理就必需懂逻辑吧,所以也推荐子炎的这篇“深沟上的桥”给大家。

活了一小把年纪之后,我才突然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情做迟了。比如,人到中年才晓得财富的重要;比如,年近半百才想起来学习逻辑。没早想到要多挣钱,完全在于我的愚钝;但没有早点学习逻辑,就不能全怪我——我读了十几年的书,老师从来没有教过什么是“三段论”。

这也不能全怪老师,我们中国向来就没有逻辑学——中国古代的圣人几乎穷尽了一切真理,但他们偏偏忘记了发明逻辑。

圣人们也不是忘记了发明,其实他们是不需要发明。他们依靠直觉、顿悟,直抒胸臆地寻找真理,什么推理、论证统统不需要;只要福至心灵,答案往往脱口而出。翻翻四书五经,里面圣人说的全都是答案,一句话顶一万句;这些答案怎么来的,圣人们自己不在意,也没有人关心,后来人只要记住这些标准答案就行了。

圣人如此,老百姓呢?好像也不需要——他们没有什么需要证明、也没有地方需要说理。中国有三纲五常,谁老大谁说话算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有你有讲理的份?中国老百姓哪怕是打官司也不需要说理,到衙门里面去告状,谁对谁错由官老爷来判。黎鸣先生说过,只有一个讲理的民族才需要逻辑,一个不讲理的民族根本就不需要逻辑。这话听着刺耳,但并不是胡说八道。
现在怎么样了呢?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现在的学校依然不教逻辑学,除非你读的是西方哲学系。

确实,逻辑和麦当劳一样,是西方的一种发明。

和东方人不同,西方有一种理性传统,他们什么都喜欢推理、证明一番,甚至连上帝都需要逻辑证明。中世纪的神学家阿奎那一个人就提出了五种关于上帝的证明。

推理、论证是一种理性活动,必须有一种方法来作为保证。这种方法最初是由亚里斯多德(这位老先生后来被称为“西方逻辑之父”)发明的,叫做逻辑。从此之后,随着喜欢说理的人越来越多,逻辑这种方法也越来越完善。在这个武库中,不断有新东西添加进来,除了形式逻辑之外,还有数理逻辑、符号逻辑……许多杰出的西方头脑都为此做出了贡献,比如培根,康德,弗雷格,还有罗素。

和麦当劳不一样的是,喜欢逻辑的人并不多;我也是最近看了一本《简单的逻辑学》才知道这些的。

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逻辑教授麦克伦尼;为了不把我们吓跑,他删繁就简,把逻辑这个大学问说的很简单。

麦先生说,逻辑的原理很简单。逻辑(主要是指形式逻辑)最基本的规律只有四个。第一是同一律。意思是,什么东西就是它本身,不是别的东西,如果用符号(逻辑学家就喜欢用代号,很多人看了头皮发麻,这里引用的是最简单的符号)表示,就是:A是A。第二是矛盾律。就是说互相矛盾的东西不可能同时为真,必有一假:A不是非A。第三条叫排中律,和矛盾律相反,就是说互相矛盾的东西不可能同时为假,必有一真:A或者非A。还有一个叫充足理由律。这个原理是说,天下的事都有存在的原因。毛主席那句关于无缘无故的名言,应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麦先生还说,逻辑论证的形式也很简单,只有两条——演绎,归纳。从一般推出个别就是演绎,从个别推出一般就是归纳。例如,你从所有的乌鸦都是黑的,判断某一只乌鸦是黑的,你就是在演绎推理;你看到一只乌鸦是黑的、又一只乌鸦是黑的……许多只乌鸦是黑的,你判断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你就是在归纳推理。

麦先生说这是简单逻辑学,看来还真不是谦虚,这里确实没有令人震惊的深奥东西。恐怕有人看了会偷笑,这算什么原理呀?谁不知道A就是A!我没有笑,据我所知,许多人其实并不知道A就是A。我太太就是典型例子。她经常振振有词地说,我是好人,我从来不做坏事;你反对我,你就是坏人。因为不懂逻辑,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犯了“循环论证”——把结论A当作前提B——的逻辑错误。

麦先生把逻辑学说得这么简单是为了引诱这些外行。其实逻辑一点也不简单。简单的只是它的原理,而不是它的威力。据说,正是有了这种简单的逻辑,西方才有了哲学,才有了科学,才有了今天独步天下的文明!这是不是真的我不敢妄加评说,但我可以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比较。

我们知道,在事实与真理之间,或者用逻辑的话说,在前提与结论之间有一条很深的鸿沟。如何跨越这条深沟,东西方的古圣人采取了不同的方法。我们的圣人是一跃而过。孔夫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为什么“学而时习之”,就“不亦说乎”?他没有说明,他只是直接说出“说乎”结论。而亚里斯多德的结论是用另外的办法得出的。比如,他说苏格拉底是要死的,为什么要死呢?因为人都是要死的,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是要死的。从前提到结论,他没有纵身一跳,而是在深沟上搭了一座“三段论”的逻辑之桥,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们看得见、也学得到。有了他搭的这座桥,我们每个有理性的人,只要愿意,谁都可以一步一步沿着它走向彼岸。相比之下,对孔圣人我们就只有敬仰的份了。他是圣人,可以凌波微步直接跳过来;我们是凡人,不得要领,只能望沟兴叹——既不晓得别人是怎么过的沟,也不晓得自己如何过这个沟。

把逻辑比作一座桥、当作一种工具,也许本身就不很逻辑。但作为一个门外汉,我确实找不到更逻辑的办法,权且当作是学习麦先生的简单主义的一个尝试吧。确实,在这本薄薄小书里,就如何使用逻辑这个工具,麦先生为我们介绍了一些很有用的要领。

作为工具,第一个问题就是要用它来干什么?对此,作者说得非常明确,逻辑学的“全部目的”就是一个,找出真相。逻辑本身不是目的,逻辑来源于现实,逻辑要反映现实。换言之,如果你不是为了发现真理,你即使把逻辑搞得滚瓜烂熟也没有意义。逻辑是用来讲理的、论证的。不打算讲理的人、存心骗人的人是不需要学习逻辑的。

作为工具,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使用。任何一种工具本身都有自己的问题。逻辑也不例外。比如归纳,它虽然可以帮助我们得出结论,但并不能保证这个结论完全正确。前面提到,我们通过观察,可以归纳出“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结论,但这个结论是绝对真理吗?不一定,因为谁都不可能看到所有的乌鸦,只要有一只白乌鸦,你的推论就玩完。

即使逻辑是完全有效的,依然还是有问题,工具都是双刃的,逻辑可以用来讲正理,也可以用来讲歪理。这本书的作者专门用两章的篇幅,列举了种种讲歪理的谬误。比如,偷换概念,滑坡论证,恶性循环……看过这些谬误之后,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妈呀!难道我听到的那些振振有词的道理,许多都是没有逻辑的鬼扯?比如,我以前只要看“毫无疑问”,“毋庸讳言”,“不言而喻”,“事实已经证明还将继续证明”……诸如此类的话,就马上肃然起敬、点头称是。现在才知道这种说法是缺乏逻辑的“独断论”,它违背了充足理由律。充足理由律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言而喻的事情;任何一个观点,都必须提供证明。

还要说明的是,逻辑这个工具也不是万能的。不管你的逻辑水平有多高,谈情说爱、夫妻吵架时千万要慎用。如果你太太抱怨说:如果不是当初瞎了眼下嫁你,她早就是富婆了。你千万不要反驳她犯了“虚假假设”的逻辑错误,因为爱情是没有逻辑可言的。

当然如果运用得当,好处还是大大的。我学逻辑没几天,我就成功地运用逻辑为我家省了一大笔钱。那天,我太太看到电视里的化妆品广告,也要买。我马上运用刚刚学到的逻辑知识开导她:李冰冰用这种化妆品变白了,你怎么能断定你用了也会变白?电视用李冰冰做广告,从逻辑学上说,这是一个不完全归纳。一个特例,根本不具有代表性,绝对不能推出普遍真理。太太被我的逻辑学所折服,立马打消了买高档增白霜的念头,继续用她的“大宝”。

当然,我学习逻辑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太太安心用“大宝”,这只是意外收获,我的真正意图是:防止自己轻易受骗。现在,有很多说理的、宣传观点的、推销思想的人,根本不懂、或者压根不打算懂、或者故意装着不懂逻辑。他们为了推销自己的观点,常常混淆是非,甚至胡说八道。这就逼迫我们这些聆听者、被灌输者必须要晓得一点逻辑。否则,我们被忽悠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被忽悠的。我举一个例子为证,老板经常勉励我说,是金子总会闪光。假如我不懂逻辑,我会很高兴,哇,老板说我是金子呢。如果我懂逻辑,我就会发现,老板也许是在忽悠我——他错误地应用了类比逻辑。我是人,不是金子,金子永远不老,而我会越来越老,人老珠黄,什么光也闪不了啦。所以,面对这个众声喧哗的世界,即使我们不打算证明什么,或者反驳什么,懂得一点逻辑还是有好处的,因为我们需要识别谬误。

在这本书的扉页,还印了毛主席说的一句话:逻辑是一门独立的学问,大家都要学一点。不知为什么,这句光辉语录没有像其他的语录那样家喻户晓,一句顶一万句。否则,我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学习逻辑学,我后悔的事情也可能就少了一件。这是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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