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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是作家,但却没有一个读者

文/梁文道

很多人以为一个电台或电视的清谈节目要做得好,主持人的口才是最重要的。但就我个人的观察和体会,原来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成功的清谈节目靠的是参与者的“耳才”,而非口才。也就是说,懂得听有时要比懂得说更要紧。因为谈话不是独白,你说的任何一段话都不可避免地坐落在对话者的言词之中,它构成了你的背景,发展了你的言论。假如你只是抱着满腹的宏论,却完全听不到别人在讲什么,就算你说得再有道理,也难免予人一种格格不入的错乱感。

更重要的是我们也许有错,也许需要检视自己的信念,除非我们坚持自以为是的正确要比共认的真理还伟大,否则带着耳朵去参与对话就是一次检验自我的好机会了。诠译学宗师伽达默尔在他的经典《真理与方法》里如是说:“……必须从一开始就对文本的异己性保持敏感。但这种敏感既不涉及所谓的中立,也不意味泯除自我,而是为自己的先存之见与固有理解容让出一块空地。对自己偏见的觉察是件重要的事,因为这样,文本才能呈现出它所有的他性,以及它那相对于读者固有理解的真理”。解读文本固如是,与他人对话恐怕更当如是。

因为在央视上讲清史而闻名的阎崇年先生曾被人掴了两巴掌。那是一场作品签售会,一位年轻男子排队走向正在为读者签名的阎先生,然后发难出手。据目击者说,当时还有人在现场大叫汉奸,看来是针对阎先生种种为满清辩护的言论。那位年轻人的朋友后来解释他揍人的理由是因为他没有和阎崇年平等辩论的机会。

我不想参与评价清廷的史学争论,也暂且不谈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对不对(那位青年后来遭到当局重罚),我甚至很能体会那种由于欠缺交流机会而生起的沮丧与愤恨。可是我很好奇出手打人与言谈对话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假如我说了一番驳斥对手的话,而对方不能完满回应甚至不理睬我,于是我动手给他一巴掌,这是否表示我这一巴掌其实是我所有想法的延续和表达?一个耳光又是不是一段话的代替呢?如果打人也是一种辩论的方法,我是否也该预期对方将以拳脚回报?因为对话和辩论总是有来有往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阎教授总不愿正面回应那些青年的理由(是没有时间,还是他的回应被人觉得不够正面?)。我只知道这是一个急躁而喧嚣的时代,我们就像住在一个闹腾腾的房子里,每一个人都放大了喉咙喊叫。为了让他们听到我说的话,我只好比他们还大声。于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别人到底在讲什么。

也许我们乖得太久了,不想再当个只能听话的傻孩子,所以我们现在都有话要说。周遭如此喧哗,我必须用尽心思把文章的标题起得耸动一点,让我发言的姿态张狂一点。也许我说得没有什么道理,但起码我被人听到了,也许别人没听懂我到底说的是什么,可是说话的语调和姿态要比说出来的内容还重要,因为正是那些语调与姿态让我被人看见。被人看见,所以我存在。于是每个读者其实都是作家。在一篇一万字的文章里看见一句令我不满的话,忘记剩下那部分吧,我要写一篇两万字的回应来批判它。我为什么要耐着性子看完那篇东西呢?我为什么要深入甚至同情地理会它的真正含义呢?它只不过是我用来表达自己的机会和借口罢了。

个性被压抑够了,因此“个性”二字是今天最高尚的品德。听别人说话不算个性,让别人听见我说话才算是个性。所以这是每个人都要说话,但却没有人想听的年代。在这样的年代里,清谈节目或许是不必要的,我想。

倾听

左岸记:急于表达自己就忘了倾听别人的想法,好像太心急要说服什么,说服什么人,或者说服自己。只是失去了倾听,别人哪里还能听懂你说的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在沟通上常常有一些误解。表面上看,误解是源于信息来源的不同以及表达中的扭曲、删减等现象。比如人本能的会根据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或感觉到的信息作出判断。然而,面对同样的信息,不同的人却可能做出不同的判断。一方偏听偏信,另一方却一叶知秋。显然,断事单凭信息来源和信息量,好像还不是本质原因。

沟通的鸿沟不仅受限于信息的来源,亦受限于处理信息的基本思维模式。很多人常常本能地把事情往坏里去想呢?也就是说,常常是先看到“危险”,其次才会看到“机遇”。为什么如此?大约对这些人而言,是生存为第一需要使然。往坏处想,固然可能冤枉好人,但至少可以保命。因此,要令人们可以看到信息的更多价值,挖掘信息中的更多关于“机遇”的部分,调和基本的安全感是第一位的。

举个例子:在两性差别上,女人和男人在生物学上有基本的分工。女人在生物学上出于怀孕和哺乳、照顾幼儿的需要,需要更多的安全感。而男人出于寻找合适伴侣以留下遗传基因的需要,更多的看重机会。女人和男人思考问题视角的不同,大概源于这最原始最基本的不同吧。

像下面这段很矫情的对话:

她从不正面进攻,只是狡猾的问:
“你爱我吗?”
“当然。”
“爱到什么程度?”
“尽一个人所能爱的程度。”
“那不能算多……你说,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你要什么就什么。”
“要你做件坏事你做不做?”
“要用这种方式来爱你,太古怪了!”
“不是古怪不古怪的问题。只问你做不做?”
“那是永远不需要的。”
“可是假使我要呢?”
“那你就错了。”
“也许是我错了……可是你做不做?”
他想拥抱她,被她推开了。
“你做还是不做?你说?”
“不做的,我的小宝贝。”
她气愤愤的转过身子。
“你不爱我,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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