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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道是对孩子的逆袭

文/武志红

受主观全能感的驱使,婴儿会倾向于无情地使用客体,他创造它、利用它,完全出于自己的快乐,在完全侵吞时又毁灭它。——美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

你们使唤我,你们虐待我,在这个家我没有隐私也没有自由,请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生的?

13岁的青岛女孩孙正雯自杀前,写了一份遗书,质问她“亲爱的父母”。

这份遗书有四页,三页遗书正文,写给父母,一页遗嘱,像是写给父母的他人,强调将她拥有的一切“能捐了都捐了吧”,器官和组织捐给需要的人,压岁钱给山区的孩子,还有图书与课本,“会有人喜欢的”。

这三页遗书和一页遗嘱,既令人触目惊心,又透露着一份淡然与幽默,这种风格,我也曾在四个月前自杀的女大学生走饭的微博中见到过。

这份淡然与幽默,骨子里是无奈,是“小蚊子(孙正雯网名)”与走饭对她们未看清楚的命运的认输。

所谓命运,对一个人而言,首先是,你投生于一个什么样的家庭。

孝道是人性的逆转

小蚊子的遗书首页。

 

走饭的家庭,应该是最常见的中国家庭那种,而孙正雯的家庭,则达到了残酷级别,一如她的微博所写,“你们使唤我,你们虐待我,在这个家我没有隐私也没有自由。”

她的遗书第一页首先写的是“没有隐私也没有自由”。她刚上初中才1年零1个月,被拆的信件和日记,“有词典那么厚了”。爸妈为此搜她的房间,搜她的书包,妈妈称个人隐私是“掩饰错误的手段”,爸爸则说,想有隐私是因为“揍得轻”。

遗书第二页写的是“被使唤”,很小的时候,就要给父母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稍有不对,就会招致拳打脚踢。一次作业做的晚,妈妈罚她光着腿在水泥地上跪了一夜,还“好心”地在她膝盖下放了许多玻璃渣。爸爸则因为丢了一个800元的小相机,迁怒于她,将她打得几度昏死过去。

遗书第三页写了最近的事情。因中学老师的告诫,爸妈不再用手打女儿,而改用杂志扇用圆镜砸。令人发指的是,就在几天前一次家长会当晚,爸爸把她往墙上抡,妈妈则一个劲地揣她的头。这一刻,小蚊子明白了,父母是想让她死。

几天后,她真的死了。

她可以不死吗?

当然可以,孙正雯父母的虐待方式在一些人听来骇人听闻,但我从朋友、读者和来访者中听到太多这等级别的虐待,这些人都活了过来。

我自己估计,假若说孙正雯的父母没有资格做父母,那么中国至少有十分之一的父母该被剥夺抚养权。他们虐待孩子的手法尽管堪称残酷,但绝非罕见。

可以不死的方式很多,譬如离家出走,譬如抗争,譬如向外人求助,而最常见的,是使用种种心理防御机制,例如遗忘、隔离、压抑等。总体来说,这都是自欺欺人的方法。

童年自欺欺人,假装受到的痛苦并不大,长大了,又力量了,再去面对。

孙正雯之所以走到自杀这一步,或许原因是,她太清楚了。作为13岁的孩子,她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这个问题不是真的,所以她问了一个真实很多的问题——“你们究竟有没有拿我当人看?”

 

当然,太清楚绝非是关键原因,关键原因许多人都看到了——无助。

无助有两个层面的含义:

第一层,孙正雯发现,无论如何,她怎么做,都不能避免父母虐待她。父母的虐待似乎不是为了达到某一个目的,而就是为了虐待。她做家务无效,她温顺无效,她考好成绩也无效……

第二层,是她发现,社会给不了她任何支持。同学们早就知道她被虐待,初一的一位老师还给她的父母打了电话做干预,但这些支持不能阻断父母的残酷行为。

遗书中,孙正雯丝毫没谈及她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其他亲人或邻居等。这都可以想象,大多数成年人都会使用雷同的语言“安慰”孩子——父母打你是为了你好。大人们脑子都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话弄糊涂了,所以很难警醒,除非这种打骂到了真正变态的级别,例如一位叫燕志云的妈妈将女儿苏丽的嘴缝上,原因是她偷吃了鸡食。

成年人的糊涂也反映到媒体和专家身上,报道和分析父母对孩子的家暴时,媒体和专家都习惯性使用“暴力教育”“教育方法不当”这一类词语。

拜托!这根本不是教育,这是赤裸裸的虐待!

既然不是教育,为何孙正雯的父母如此残酷地折磨自己的女儿,而且是唯一的女儿?

不使用“暴力教育”这个词时,我们还容易想到两个原因:重男轻女,不是亲生的。

孩子不是亲生的所以才虐待,这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说法,就好像是,假若孩子是亲生的,中国父母就会多么疼爱似的。实际上,绝大多数残酷虐待孩子的,就是亲生父母的所作所为。

非亲生,或许是我们自己小时候遭受虐待与忽视时,所使用的一个自我欺骗的常见手法吧。

至于重男轻女,在孙正雯的事件中尚未看到一点苗头。

那么,孙正雯的父母为何虐待女儿?或者说,中国无数的父母残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时,他们的心理是怎么回事?

孝道是人性的逆转

孙正雯的一篇作文。

 

在我看来,英国著名的心理学家温尼科特发明的一个术语可以解释——客体使用。

客体使用,意思即,婴儿可以自由地使用妈妈、妈妈的乳房、玩具或其他人与物,而不必担心该客体的反击,更不必担心这个客体会与自己断绝关系,并且,这个客体会承受住婴儿的攻击而不会毁灭。他说道:

受主观全能感的驱使,婴儿会无情地使用客体,他创造它、利用它,完全出于自己的快乐,在完全侵吞时又毁灭它。这种体验需要母亲交出自己并能在被使用后存活。

如果母亲经过婴儿的使用不能存活,如果她退缩或崩溃或反击,婴儿一定会以他自己欲望的完整体验为代价,过早在意外在性。结果是婴儿害怕需要,害怕使用他的客体,并伴随着对欲望的不合理抑制。

简而言之,在妈妈这个最重要的客体那里,婴儿需要获得一种自由感,他可以自由地对待妈妈,而不必担心被反击,也不必担心失去妈妈。

有了这样一种自由感,婴儿才敢于以自己的感受为中心,发展自己的个性,从而形成真自我。

相反,假若婴儿发现,这样做不行,他会被妈妈反击,或至少会被妈妈讨厌,更严重的是,他会被妈妈抛弃。那么,他就会恐惧自己的人性,并倾向于以妈妈的感受为中心,从而发展出假自我。

以前我多次讲过真自我与假自我,也讲过婴儿对妈妈的攻击性,但总想对此披上点温情的面纱,而温尼科特的说法,很严重。

对于一个儿童来说,要成长起来以便能够发现他本性的最深刻的部分,必须有人受到蔑视甚至有时受到憎恨,而无须担心关系有彻底破灭的危险。

无情地使用客体,这一点在两部电影中刻画得很深,一个是《长江七号》中,先是小狄的爸爸百般折磨七仔,接着是小狄,后来是小狄的同学,但不管遭遇什么样的折磨,七仔仍然忠于小狄。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新少林寺》。电影中,已出家的前军阀侯杰,被自己的小兄弟曹蛮背叛,并有辱妻失女之仇,但他即便在与曹蛮的生死搏斗中,都救了曹蛮一命,最终令曹蛮醒悟,浪子回头成为一个好人。

希望有一个人,无论我怎么对待他,他都对我不离不弃。

这样的话,我在太多人那里听到过,而七仔对小狄,侯杰对曹蛮,则可以说验证了这一点,结果是,小狄全身心地爱上七仔,而曹蛮的蛮性得以化解,成为一个好人。

 

客体使用,在温尼科特这里,是婴儿对妈妈的需求。

孝道,表面上,像是孩子的一种自我安慰——“父母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更深层的地方,则像是客体使用这一愿望的逆转,我们不能在自己父母身上实现这一点,就转而在孩子身上追求这种感觉——“我可以对你做一切,而你不会反击,更不会抛弃我。”

所以可以说,孝道,是对人性的逆转。

但这种逆转是极具破坏力的。毕竟,客体使用这一点,最好是婴儿对妈妈,因婴儿的需求容易满足,而婴儿的“无情”,因其力量太小,杀伤力也非常有限,妈妈或其他人容易承受。

然而,一个成年人的“无情的客体使用”,就会变得太有杀伤力。

最有杀伤力的,是成年的父母对自己弱小的孩子的“无情的客体使用”。孙正雯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她清晰地概括出了父母对她的“客体使用”需求——“你们使唤我,你们虐待我,在这个家我没有隐私也没有自由。”

既然是“客体使用”,自然是“使唤你”“攻击你”,并且,你要在我绝对控制之中,否则,我会担心你的反击,更会担心失去你,所以,不能有隐私与自由。

使唤与攻击,使得“客体使用”有了残酷意味,但父母对孩子的客体使用,也有看似不错的。

一次我在一个电视节目上做评委,大家问一个妈妈,说说你的儿子的三个优点吧。

这位妈妈想了想说:第一,他无条件地爱我;第二,他包容我,我怎么发脾气,他都能包容;第三,他可以为我做一切。

她说完,台下几十个师奶激动得一起鼓掌。

这是很荒诞的一幕。这位妈妈三十来岁,她的儿子六七岁,瘦瘦小小的,怎么看都像一个发育不良的少年,然而,他却像是自己妈妈的“好妈妈”。

再问下去,发现这位妈妈的家族有这样一个传统:做孩子时,脾气都很好,对大人很能善解人意;做了父母,脾气就变坏,为所欲为。

可以说,这个家族,大人们都是乱发脾气缺乏控制力的孩子,而孩子,却被迫做了好父母,去承载大人们对好父母的客体使用功能。

“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这个问题不对。

“你们究竟有没有拿我当人看?”这个问题是对的。

更对的问题是:“你们究竟有没有拿我当孩子看?”

一个受虐待的孩子,他对于父母未必就是不重要的。相反,他可能是极重要的,仅仅因为他承载着父母“客体使用”的功能,就无比重要了。至于孙正雯,她的父母并非不重视这个女儿,他们将她送到一所昂贵的中学了,还为了上学方便,一家人在学校附近租房住。

但孙正雯父母的心理发展水平太低了,他们还停留在婴儿程度,他们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女儿当人看,他们将女儿纯粹地当作了一个“客体”,通俗的说法,即一个物,哲学一点的说法,即,“满足自己欲望与目的的一个对象或一个工具”。

既可以说这是基本人性,也可以说,这是她的父母自身心理发展水平有限。

这绝对不是一个受教育水平的问题。据网上消息,孙正雯的父亲孙云东,毕业于山东大学外语系,自己还开办有一个企业咨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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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547645590102e3pz.html

附:一个网友回复说“孝道是对孩子的逆袭”,这句话比我的标题更有力量,就拿来用了。估计这辈子要为逆袭孝道这件事写上许多本书,但先写点这一段时间的简单思考吧。

一、
孝这个字,传统而温柔一点的解释,是孩“子”承载着“老”人;残酷一点的解释,是砍孩“子”一刀,再把孩子埋到“土”里。
不过,“孝”这个字,实际上有点空。要命的是“顺”这个字。
顺,即孩子“顺”老人的意。这样做的代价是,孩子的真实自我被牺牲了。这与人本主义心理学、存在主义哲学乃至现在的客体关系心理学都是相悖的。以我有限的知识看,犹太——基督教文化中没有孩子“顺”父母这回事。

二、
孝道是儒家的核心,而四大儒家代表人物孔子、孟子、荀子和朱子,他们都算是寡母家庭。
孝道,的确是被统治者利用了,但这四子,他们所倡导的学问,首先源自他们自己的内心。在我看来,这并非是为了迎合统治者。
要深入地理解孝道,就必须深入地理解这些“圣人”的内心。
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和作为后精神分析学派的客体关系心理学,是了解这四位圣人乃至我们自己内心的极佳工具。
使用经典的精神分析分析圣人,那要慎之又慎。希望以后我衣食无忧时,拿上3-5年的时间,专心研究圣人的人生与学问,就此写一本《中国圣人》。

三、
简单说一句。
圣人阉割了物欲,阉人阉割了性欲。

四、
相对于经典的精神分析,使用客体关系心理学进行分析就没有什么危险性,所以,稍谈谈后者吧。
客体关系心理学中的代表人物、英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认为,一个孩子若以自己的感受为中心构建自我,这就是真自我;若以妈妈的感受为中心构建自我 ,就是假自我。
假自我,在温尼科特看来,是心理问题的核心。
孝与顺,就是在整个民族的范围制造假自我。
假自我,是我们民族性,也即我们民族的集体意识与集体无意识。

五、
前不久悟出一句话,不敢直接写,后来借助一个北韩圣人的事迹写了出来:
在一个真理被逆转的社会,做一个一本正经的好人,就等于是一个SB。

六、
被假自我束缚住的人,会有强烈的动力走向相反。
所以,倡导孝道的中国,其实做不到“尊老”;整天喊“一切为了孩子”的中国,实际上是对孩子最残酷的国度;我们特别讲道德,其实最不道德;私德已不怎么样,公德更是没有……
这一切看起来糟糕至极,但其实有一个极具价值的深切动力——我们通过糟糕的方式追求真自我。

七、
孝道,并非仅是统治者的需要,也是出自我们对真自我的恐惧。
真自我,稍深一层是欲望与彰显自我的张力,譬如物欲、性欲与攻击欲,更深一层是爱的流动。
我们首先缺爱,接着是恐惧自己裹挟着攻击性的欲望。
孝道,其实是对爱绝望的孩子们的一种防御。本来就没获得什么母爱,但却说“父母怎么做都是爱”。自欺欺人!

八、
父慈子孝,君仁臣忠。
这个貌似正确的说法其实藏着原则性错误。父再慈爱,君再英明,也不能替代子与臣自己的思考,更不能取代子与臣的灵魂。
一颗真正独立的灵魂,比什么都重要。这样的灵魂,才有资格进入“臣服”。
并且,这个臣服不是臣服于某人,如父母或君主,而是臣服于“道”。

九、
父慈子孝,君仁臣忠。
这其实只是一个说法而已,你听到过对此说法的细致解读吗?
我们最常见的人生哲学,都是对“孝顺”的种种变异,如“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棍棒出孝子”“忠孝两全”等。相反,你听到过多少关于“父慈”与“君仁”的人生哲学,后者还算有一些,而“父慈”的人生哲学,貌似只有那么一两句而已。
我们就靠这么可怜的一两句,来为“孝顺”找平衡。
现实中也如此,中国父母们,一直以来,很少有关于如何做父母的可靠教诲,而关于如何孝顺父母的教诲,则是不可胜数。

十、
马斯洛讲,自我实现。
罗杰斯讲,成为自己。
存在主义哲学讲,存在即选择,选择即自由。
王阳明讲,我心之外,再无他法。
温尼科特讲,真自我。
……
这些,都是一回事。
我最爱的马丁•布伯则讲,我与你。忠于我,才能遇到“你”——上帝或神性。
所以,活出真自我的人,势必是最有爱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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