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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好天气

文/方爷

这本书搁床边好久了。在同时看着其他好几本书的间隙里。每晚临睡前,随意的翻看几页。今天陡然发现,原来已经看完了。

然后随意扔在一旁,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甚至算不上是堵得慌,只是有种莫名的淡淡的像是哀伤,又像是怜悯,夹杂着一点点烦躁,却又挥之不去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原本这是一本已经过热而令我不愿再画蛇添足评论一番的书,对待这种过热的书籍或者电影,一般情况下我都是选择缄口不言。可是这本书很奇怪,我明明已经决定 如同吃完饭后自然的喊一声“好撑啊”后,继续做下一件事情般自然的搁置一旁。可是那种倦怠,复杂,且莫名的情绪,却令我不得不暂且忽略内心那微妙的烦闷 感,再次细细捧读一次。

这一次读完,我决定放下我的“原则”。为此书写一篇书评。

 

1

整本书的基调氛围,是日本文学中很典型的的哀伤感和惆怅感。如同阴雨连绵不绝的天气。既无法令人发火,也断然无法令人愉悦。不同的是,却也无法令人讨厌, 就像你无法讨厌工作,无法讨厌父母,更无法讨厌日复一日必须去面对的生活本身。最多偶尔厌烦一下,下一刻,再次咧嘴期待。

原因是,这样的基调,原是生活本身的真目,至少每个人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如此真实而又贴近的感受过这种哀伤,惆怅,却又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如同落叶飘在河流,时而窃喜倦怠也能过下去的“幸运”,时而深感漂泊不安又无力改变。

 

2

小说的主人公知寿是一个自我意识非常淡薄,却又非常在意自己在他人心里分量的一位刚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内心丰富而矛盾。我想借以摘录她的自白来展现这个刻 意伪装出刻薄,不在乎,喜欢嘲讽他人的摸样,其实内心敏感,丰富,而充满了善意关爱的姑娘的内心世界。也是“曾经”或“现在”的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

 

关于姓名 

“我没有自报姓名,我不好意思说。因为长这么大,我几乎没有主动告诉别人,别人也没有主动叫过我的名字。”

从这句关于名字的自白,我们已经能非常清楚的看到,知寿对“自我”观念的淡薄,对自己的不重视。也许你可以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但是如果连这个基本的代号 都无法引起自己和他人的重视,或者说是正常的对待。那么这个代号下的主体,可见有多么受排挤。多么被敷衍。成为真正的隐形人。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关系,实话说,我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非常讨厌自己的名字,每次需要写自己名字时的心情也非常的复杂,总觉得仿佛在写 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还充满了莫名的羞愧和不安。哪怕是网名,笔名等一切跟我本身挂钩的代号,都连坐般被带有这种羞愧地无法与人提起情绪。如今我才明白这微 妙情绪背后的原因,是对自己的不认可。这种不认可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会令自己变成真正的隐形人:你在哪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你做什么,都无关紧要。 很可怕,确是主人公当下的处境。

我想这也是知寿在跟吟子说完“我男盆友,他跟别人上床......”吟子只是随意的回了句“什么”时,知寿立刻敏感而小心翼翼的觉得这点事不值得特意提起 般不再说话,闷闷的吃起芋头来。这其中固然有吟子的智慧哲学在里面,但是也何尝不是因为知寿本身对自己的无价值感加上敏感一起对他人的每一个微小的反应都 折射回自身,加深自己的无价值和隐形指数。

“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吃了一惊。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多少有点心颤,还有种不快的预感。”

当吟子喊知寿名字时,知寿内心为什么会有一种不快的预感呢。也许当时的知寿自己也未曾多想。但是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预知。预知自己对自己的漠视与不认可的模式,从名字被叫响这一刻开始,即将逆方向行走。改变总是令人不悦的,即使是好的改变。

知寿决定离开吟子单独生活的前一天,名字的意义再次被深化。吟子为知寿准备了生日寿司盖饭。随口说:

“做寿司盖饭,是因为知寿的‘寿’和寿司的‘寿’是同一个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着名字?”
“不知道呀”
“据说是靠自己的知识得到长寿的意思。”
“好名字呀。”
“可是我还什么知识也没有啦。”
“是吗?”
“嗯,什么都没有。哦对了,到这儿来以后,学会了把锅盖倒过来的话,上面还能再放一个锅。”
“挺好的啊。”
“还有,知道了人会变的。我原来是不希望变的。那么希望变的话,就不会变了吧。我想增加这样泛着看问题的知识。”

这段对话,看似吟子一直无非敷衍式的应几声,却一步步用自己的智慧,引导知寿自己认识到自己名字的价值,实际上是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我想这种认识,与她后面终于一步步走出她给自己画的地牢,一步步走出过往的伤痛重新笑对生活,是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的。

 

关于刻薄 

“看她那样,也活不了多久,没准下星期就差不多了。”

刚进吟子家时,知寿见到吟子后。心里默默的评判着这个即将一起生活的老奶奶。

吟子生病了。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恢复精神后,知寿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却自白心理活动:

“就因为住在一起,难道自己就得为她安排葬礼,准备大花圈吗?”

吟子参加了交际舞班,每到周四就会化妆打扮一番。知寿的反应是“按说,应该夸赞她一番,可我却直咂舌。心想,都这岁数了,心还不老啊。”

吟子与舞伴芳介爷爷恋爱后。每天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知寿却被自己的偏狭和乖张牵着跑:

“我经常故意穿着吊带衫和热裤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向她展示自己富有弹性的皮肤,可是却感受不到多大的优越感。吟子越是努力,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越是泄气。我是想要全力阻止她变得越来越漂亮。”

甚至在与妈妈一起坐在酒吧里的时候,为了推开与妈妈的距离,也不忘刻薄的对妈妈说一句:“你显老了。”

就是这样的知寿,内心明明想要靠近,想要给爱,却一次次做出刻薄而不讨喜的举动。仿佛只有刺伤别人才能找到所谓的优越感,存在感。又马上被即刻意识到于事 无补的无力感所吞噬。其实她心里多么羡慕多么希望能像吟子一样过着七十岁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恋爱,跳舞,在情人节去买巧克力的生活。

多么熟悉的模式,却每天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与各个亲近的角色互动上演着。

而于我,也许最开始放下书那一刻,我的烦闷正来源于此。正因为看到了这刻薄,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曾经的自己也曾如此刻薄过。这种不适感,一度令我差点未能看到这刻薄背后的善与爱。

 

无所谓

无所谓这三个字,大家都不陌生,我们经常这么安慰自己,如同知寿所做的一样。

当她说出自己“真不想来这儿啊”的真情实感后。马上否认,认为说出来,反倒觉得虚假。其实怎么都无所谓。

当爸爸妈妈在她五岁离婚后。觉得自己很可怜想当不良少女又不知怎么当,只好放弃了。想把自己的不快乐归咎于父母,又觉得跟他们什么也说不清楚。于是又带着怕烦和无所谓的心情糊里糊涂的度过了青春期。

当她发觉吟子有点冷酷。联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像那些来吟子家寄宿的姑娘们一样被遗忘,就感到人生很虚无。正要叹气时,又安慰自己“我才无所谓呢。”, 于是把叹息憋了回去。“像吟子这样柔弱的老太婆怎么看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她那把年纪,也许只剩下粗线条的情感了吧”吟子为自己的无所谓找着合理化的借 口。

避免受伤最简单直接,我们每个人也都最擅长的便是先假装自己不在乎。就像我们经常做的那样,想要掩饰自己害怕得不到某样东西的恐惧时 ,假装自己不需要看不上不在乎不喜欢的手段一模一样。

 

思考 

我提过知寿是一个内心非常丰富的姑娘。从她面对人生各个画面产生的各种思考可见一斑。或者这也是敏感的人的一个通病吧。也可以理解为“天赋”。

“在活到了这个岁数的人面前,恍惚觉得对方不会再继续老化,只有自己朝着前方的苍老飞速地坠落下去。”

面对着七十一岁的吟子,知寿产生这样的错觉。也许不是错觉,是一种内心状态的真实写照。

“我细细地回味着他的站姿和他挠头的动作,禁不住轻轻笑出声来。可是不一会儿,莫名的空虚忽然袭上心头。我自己再怎么想也没有任何意义,今天也会和昨天一样的。”

这是知寿还未和藤田确定关系,对他倾心时的一段心理独白。这种忽喜忽悲的飘忽感,也许每个人在恋爱时期都有过,但在知寿身上尤其强烈。这种对所谓的美好事情的惧怕和幻灭,原是日本特有的文化的一种。但是结合知寿的经历与性格,又如此浑然天成。成为最好的代言人。

知寿曾经与藤田一起去过高尾山时,谈论起过关于“死”的话题。可惜藤田的频率与知寿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谈话最终以沉默告终。也许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没资格考虑死的问题。但是对知寿而言,二十岁与七十一岁之间,并未隔着太远的距离。只需一个飞跃。

后来知寿与藤田分手后。再次考虑“死”这件事情。

“感到莫名的倦怠。自言自语都觉得累,全积存在肚子里,不同于夏天的蓝天和孩子们的细腿也懒得去看,现在走着单调的林荫道,以及前面等待着我的和老奶奶的共同生活,这一切都令我感到疲惫。”
“没有追我的人,净是离我而去的,这么一想,我就焦躁起来。真想胡乱弹一通钢琴,恨不得把衣橱里的衣服全烧了,真想把戒指和项链都从楼顶扔下去。真想一次连抽十根烟。这样就能摆脱烦恼了吧。”
“我觉得自己永远也过不上正常的生活,得到了的东西又扔掉或被扔掉。想扔掉的东西总也扔不干净。我的人生净是由这些组成的。”

这几段话,道尽了分手后的知寿心境的变化。很悲哀,但是看清楚的那一刻,便是改变的开始。

说到这里,不得不跟知寿一个习惯联系起来:喜欢顺手拿一些身边人可有可无的小东西。百无聊赖的放在鞋盒里保存起来。

“偶尔我会翻看这些盒子,沉浸在回忆中,想起东西的主人和我的关系。我会时而伤心落泪,时而吃吃笑起来。拿起其中任何一样摆弄,都会令我安心。”

这种感觉好令人心疼,这种只能靠着顺来的小东西,偷偷地将自己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孤单和无助。没有类似体验的人,恐怕很难理解。可是这样一群人,多么需要爱。多么需要联系。

“我想起藤条,想起其他和我好过的人。忽然不安起来,和其他人的缘分都那么不可靠,我好像做不到将其他人和自己紧紧的连接在一起。我也想尝试一个人生活。我也望能有一回,不是别人离开我,而是我离开别人。”

离开总是难免。最难过的是心永远梳离在外。

故事的结尾,知寿开始放下对鞋盒里的小物品的执念。我想也是一种一种她开始有勇气改变的隐喻吧。

“季节啦,身体啦,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总是在变。”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我相信这后面藏着另一句话:那些核心的东西从未改变。更从未遗弃我们。只等被发现。

 

3

小说中人物之间的关系很简单。但是很多细节,却也非常值得一提。这与更全面,更立体的去理解知寿这个人物有很大的关系。

 

与妈妈的关系

知寿与妈妈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存在。虽然于她自己而言,有父母幼年离异的特殊性。但是母女相处的模式,却又与大部分有有着奇怪的共性。

“我本想炫耀一下,可是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在妈妈面前,自己所有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想跟妈妈说自己的工作时正经工作,一年可以挣十几万时,又立刻被自己的无价值感和在妈妈面前的渺小感击溃。

“我想要道歉,可又想不出道什么歉。我干脆把被子蒙在脸上,好看不见妈妈。”

与妈妈讲话陷入不愉快中,想要缓解时,又觉得一切无所谓,无意义。只好逃避。眼不见为净。

“让我反感的不是被她不理解,而是被她理解,又理解的不彻底。”

也许从这些心理活动的表面看起来,知寿如此的不可理喻和不孝顺。可是当你看到她回想起妈妈从小到大对自己的付出之后的想法后。也许就明白了一切的根源:

“比起对妈妈的感激之情,更多的还是负疚感。”

没错,这一切都是负疚感在作祟。而知寿自己的无价值感越严重。面对妈妈的负疚感就越强烈。就越是会努力的推开妈妈。哪怕以一种伤害的方式。

我们又何尝不是,多少次我们对父母报喜不报忧,多少次我们用烦躁的口吻甚至冷漠推开父母,深层次的原因难道不是害怕被父母发现自己的无价值呢。

 

与男友们的关系 

如果说一段恋爱关系是一个轮回。那么在知寿身上得到了非常好的验证。从这个意义上讲,那些试图通过换男友找到新的相处模式的人,基本可以考虑放弃这条道路了。

阳平和藤田从性格上看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然而最后他们对待知寿的方式却越来越变得一模一样。阳平和藤田一样的视知寿为空气,一样的劈腿,虽然藤田方面没有阳平那里那么赤裸裸的被逮个正着。

很奇怪吧,但是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模式。如果主体本身并未改变。他吸引过来的人和事也不会有任何的不同。人生就像一份答卷。当你无法通过一个考验时,同样的考题就会一直出现,直到你游刃有余的穿越。

 

4

小说里出现了两次描写挥手告别的场景。一次是芳介与吟子挥手告别。知寿在旁边观看,她戏谑这情景怎么跟三途河的此 岸与彼岸似的呀。一遍带着鬼精灵般描述“两人还在没完没了地挥手告别。看着不禁让人担忧,以为他俩得了老年痴呆了吧。”其实心里某些东西早已被牵动。这为第二次的挥手告别埋下了伏笔。

第二次挥手其实是知寿第二任男友交往初期,他回去前,知寿请求他再车站的尽头向她和吟子打招呼挥手。

“这样的夜晚以后还多着呢——这种告别方式给人这样的感觉。挥手时,从脚底升起了一股暖流,真是惬意。不可思议的是,就连在旁边挥手的吟子,都令我觉得可爱极了。”

我想我明白知寿口中的借由挥手引发的“以后还多着”的错觉,更明白这一刻看吟子如此可爱的心境。自欺欺人也好,短暂的找到爱与羁绊的先也罢。这种挥手,让我们在这样一个倦怠阴郁基调的文章里,找到了各自的温暖。

作者全文向我们展示了生活,以及生活里的迷宫。却从未明确的指出这拨开迷雾的方法。但是我知道用心读的人,会发现答案到处可见。

挥手只是其中之一。类似一种预示,一个指引,一种希望。

“我想趁现在把空虚都用光,老了就不会再空虚了。”
“知寿,可不能在年轻的时候都用光了,要是只留下愉快的事,上了年纪,就怕死了。”
“上年纪的人都这么想吗?年轻真的有那么好吗?我每件事都要难过,悲观,太累了,我厌倦了。”
“这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拼命的伸出手想要什么,到了我这个岁数,想伸手要的越来越少了。”
“吟子,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吧,我这样的人会很快堕落吧?”
“世界不分内外的呀。这世界只有一个。”

有没有觉得吟子的每一句话也都是答案。智慧的老人。

最后我想说,我们都是一个人。但是终能走出自己的好天气。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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