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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李太白

文/Sherry

李白一直充当着代言人的角色,被他代言的是一种文体和一个时代的双重鼎盛。因此,他的诗歌变成了一种宏大气象和不羁气质的时代精神,他的作品是不朽的盛世华章。这个时代区间里的灯火太过辉煌,也依旧无法掩住他诗里的个性光芒。他的确得益于生活的时代,但他却是他自己的,一个始终徘徊于儒道侠三种意识相交织的精神世界里,一个试图调合,却又一再矛盾痛苦的人。他一直带着一个含糊的理想生活,当然,最后他也同这个无人名状的理想一起死。其实他的一生没有遗憾。

每当月亮升起,都会唤醒我对他的崇敬和羡慕。他在那个显得异常开放和自由的时代里,依然至死不渝,毅然丢弃桎梏,带着奢侈的理想主义者的气节捍卫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精神世界。其实,我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到自认为壮志未酬的李白究竟有着怎样的匡扶济世的愿望,不过,也许正是这份神秘而虚无的理想填充了也完整了他的灵魂。

以前我也有琢磨过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立体的完整的诗人。但当我一再地探究他的生平,反复誊写他的诗篇之后,反而放弃了这样的念头。时间的久远无法消减,历史的阻隔不可轻越。我想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知晓,为什么在那么多次提笔之间,他竟吝啬地没有留下半句诗文给一生不忘他的杜甫,也弄不清在江浙,在齐鲁他又遇见了什么人,他的爱情或是他的父爱。

还好,万幸,还有九百多首诗,能够在一千年之后,让后人见到一个富有魅力而又有太多不可知的李白。艺术品的价值在于最大限度地沟通了创造者和接受者,即使这种沟通有一千多年的时空暌隔。很多人和我一样迷恋着他,我想其实大部分并非全然由于真正的诗歌追求,而是对一份天才的,纯真的诗性人生的向往。我们经过了压抑的虚伪的王朝末世之后,更加渴望他身上的纯粹。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真正拥有自我的中国人。现在,或可以推及更远,似乎很少有人像这样生活了。我对于他的情怀远远超越了诗歌本身。每当我们式微之后,便硬要躲进“复兴”的梦里自慰,盛唐的中国究竟可不可以复制?可以肯定的是,李白已经死了,李白式的人也很难融于当下。作为一个念旧的人,我相信我们已经不再拥有盛唐的精魂,所能做的只是当“床前明月光”时用心地去回顾。

你知道的,巴蜀是一片挺神奇的土地,童年生活在此的人往往在二十几岁便背井离乡,什么都不带,只带着妙笔和理想,有的人还可以更潇洒地腰挂长剑。然后竟然再也没有回头,即使外在现实的黑暗近乎覆灭理想国的绝望时刻,他们依旧有如同天赐的韧性,去划开一个青云的时代,无论是司马相如,李白,苏轼,郭沫若,还是邓小平。他们都做到了。

李白一生就围绕着这三种东西,剑气,笔力,志向。它们分别代表了李白身体中三股真气,他是侠客,是隐士,是儒生。他似乎是一个没有本我的人,同时,他的自我充满了极度的自信与活力不断地向一个完美但又概念不明确的超我靠拢。

喜好任侠,崇尚曹植年轻时的《白马篇》,在长期自助游的生活中,他“混游鱼商,隐不绝俗”,还和民间许多侠士来往,加入江湖帮派,我想如果令狐冲遇见他,单凭他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大概便会对他一见如故吧。这种类似于令狐冲的侠士形象是李白对自身另一面彻底理想化塑造。而道家的思想便充分体现在他幻想着功成身退的诗句中。“待吾尽节报明主,然后相携卧白云“,”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若带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杀人“。每次读到这些反而觉得他的背影变得格外单薄可叹。这种自欺欺人的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潇洒,让他从未成形的理想显得更加苦闷不堪。我想在痛苦积郁之后,他也明白道家的这种”小隐于山,大隐于市“的思想本质上只是一种精神的止痛剂,会抽上瘾的大麻。理想到后来已经不是一种可完成的实在,对李白来说它在失望地打磨下变成了一块摔不碎,砸不烂的情结。每个人都应该有或曾经有这样的情结,它可能是短暂的浮萍,也可以是我们一生围绕的核心,为了什么而活,也愿意为了什么而死。”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李白从未因为自身的理想主义情怀与现实冷峻的抵牾而弃世,而世人也并没有完全地将他置于边缘。(当然有一点我想大家都知道,诗人或是艺术家常常有被害妄想症。只有在某种不确定的不安全的状态下,作品才是他唯一觉得最真实的救赎和依靠,一切看似的不可能才得以完成。)他在自身内在矛盾的推动力中不断地抗争,任何时候都不愿放下自己惺惺念念的对大唐帝国的许诺。三首《行路难》是李白痛苦愤懑状态下内心地完全表达,他所欣羡的姜太公,伊尹是他愿悬壶济世的榜样。然而开放的唐朝却不能包容他的理想,他的理想与不羁潇洒相伴,太飘渺,太朦胧,像是一幅康定斯基的热抽象,颜色斑驳绚丽。可是,可悲的是,任何一个时代里,浪漫和激情都不是推动政治变革的可靠选择。历史需要的是理智而宽容的智者,而不是罗曼蒂克的诗人,在不远的过去,我们曾有过惨痛的印证,所以现在反观更久远的唐朝,便可以理解,朝廷和政治并不是李白的,只有诗和曼妙的理想主义才能让他成为今天留在历史上的这个彪炳千古的人,就像李煜完成生命的方式就是亡国和毒酒一样。

我想如果李白穿越到现在,他大概会在郑钧的一首歌找到很大的共鸣,这首歌是这样唱的“一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我梦寐以求,是真爱和自由”。

 

 

李太白

左岸记:我能想到的最能概括李太白心情的是《诗经》上《王风》集中《黍离》里的两句话——“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在他的诗里,下面的这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也已道尽他的平生气象。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李白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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