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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尊儒术:革命,还是参股

2012-10-27 . 阅读: 3,318 views

承接上一篇,分享易中天老师的这篇文章——“独尊儒术:革命,还是参股”,大家当作历史常识来了解吧。我还是喜欢百家争鸣的局面,融汇贯通,相互促进。

 

一. 汉武帝的手术不仅是整容,但也没变性

两千一百多年前,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将儒家思想钦定为国家意识形态,让儒家知识分子进入国家政权机构。此后,儒术独尊,儒生治国,就成为历代基本国策。这事是被秋风先生称为“宪政革命”的。但依我愚见,怕只能叫“招标参股”。

先说为什么不是“革命”。

革命有两种。一种,是“改朝换代”,比如“汤武革命”。意思是上天收回授权(革除天命),另立天子。另一种,则是“制度的根本变革”。比如夏启“废禅让制,立世袭制”,秦人“废封建制,立郡县制”,等等。这两种“革命”,可都不属于汉武帝。

没错,武帝是对当时的制度动了手术,还可以说是“大手术”。手术以后的制度,也确实不能再叫“秦制”,得叫“汉制”才对。但是第一,这手术,他的祖宗们早就动过了。第二,武帝重做,也没有颠覆体制、改变性质、动摇根本。不妨这么说: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它不仅是整容,但也没变性。

要说清楚这一点,得先看秦制和周制有什么区别,再看汉制和秦制有什么不同。

 

二. 单是为了“维稳”,就得改造秦制

简单地说,周制的特点,是“三级分权,贵族自治”。天子分权予诸侯,诸侯分权予大夫。前者叫“封土建国”,后者叫“封土立家”。封建以后,国的事,天子不管;家的事,诸侯不问。诸侯和大夫,也都世袭。秦制则相反,是“中央集权,官员代理”。君主之下,再无自治的贵族领地。郡县的长官(郡守和县令),都由朝廷任命,其实是“皇权代理人”(前期由国君任免,为“君权代理人”)。也就是说,周分权,秦集权;周代是“贵族政治”,秦代是“官僚政治”。

不过,周制的本质特征,除了“三级分权”(分权制)、“贵族自治”(贵族制),还有“伦理治国”,即“礼治制”。秦制的本质特征,除了“中央集权”(集权制)、“官员代理”(代理制),则还有“刑律治国”,即“刑治制”。前两条,武帝都没动。天下既未分封,官员也不世袭,中央集权更是得到了加强。从这个角度讲,汉武帝倒是忠实地执行了秦始皇的“政治遗嘱”。革命云云,从何说起?

改了的只有第三块,即“刑律治国”。这也是必须的。因为刑律治国的结果,无非一是“苛政”,二是“暴政”。苛政猛于虎,何况暴政?结果,秦二世而亡,这可是前车之鉴。

显然,单是为了“维稳”,也得改造秦制。故沛公入咸阳,约法三章,就是要以“简约之法”,来反对“苛暴之政”。之后的“贵黄老,与民休息”,更是以道家的“无为而治”,取代了法家的“刑律治国”。这就已经不是纯粹的“秦制”了。况且那时实行的,是郡县与封建并存的“郡国制”。较之汉武和汉武之后,还更不像秦制。

所以,如果硬要说“汉武革命”,那他也不是革秦始皇的,而是汉高祖、窦太后的。何况为了“维稳”,西汉的皇帝还必须两面作战,既反秦制,更反周制。因为一旦周制全面复辟,天下都是拥兵自重的“独立王国”,他们的屁股就更坐不稳。七国之乱,就是教训。周赧王,更没人想当。秦制之根本,岂能动摇?

 

三. 武帝能动的,只有“如何治国”这块奶酪

问题是,意识形态和治国方略,祖爷爷、祖奶奶们早已动过,武帝为什么还要再动?因为道家的思想,用来维稳倒是不错,用来治国就有问题。什么“大社会,小政府”,什么“君无为,民自治”,还有“不折腾”。照此办理,社会倒是稳定,皇帝却也没了权威。何况武帝要治理的,可是大国。治大国如烹小鲜,除非是联邦制!

这就要改。目的,是要找到更适合当时制度的思想方法。于是武帝“公开招标”,董某“金殿面试”,儒生“应聘上岗”。结果,法家的“刑律治国”和道家的“无为而治”,被儒家的“伦理治国”取代。从此,帝国制度的三大支柱,便是“中央集权”、“官员代理”和“伦理治国”。儒家“第三者插足”,三分天下有其一,岂非“参股”?

参股是成功的,首先皇帝满意。因为“伦理治国”,就是礼治制或礼乐制。这个当然可以有,也应该有。众所周知,所谓“礼”,就是秩序,就是“别内外,定亲疏,序尊卑,明贵贱”。这很对帝国的胃口。序尊卑,明贵贱,就该尊王;别内外,定亲疏,就该攘夷。尊王攘夷,对内就可以集权,对外就可以扩张,何况还有人帮着做思想工作。这就比道家思想还有利于维稳。这样的手术,汉武帝当然愿意动。

儒家和儒生也有所得。儒家找到了“用武之地”,儒生找到了“依附之皮”。先前,儒生虽然也是“毛”,但好歹“皮”多。春秋战国,诸侯林立。士人们自可朝秦暮楚,弃各国君主若弊屣。武帝这会,皮只剩下一张。如不建立“士人政府”,饭碗都成问题。要实现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负,就更得有一官半职不可。现在好了。董仲舒替儒生们一次性地解决了“下岗再就业”的问题,岂非比叔孙通更有功德?

老百姓也有好处。因为儒家的治国理念,无非“仁政”加“中庸”。这就既不至于苛暴(如法家),又不至于放任(如道家)。那时的老百姓,能有什么要求呢?无非安居乐业。这就一要政府提供保护,抵御外敌(如匈奴)和内寇(如盗匪)的侵扰,二则希望自己承担的赋税不至于过重。这些儒家都赞成、认可,也会努力去做,所以民众拥护支持。

 

四.  二千年之政,不能再叫“秦政”,而应改称“汉政”

看来,政治上独尊儒术,组织上重用儒生,思想上推崇儒学,是一个能让统治者、老百姓和知识界,都各得其所的“三赢方案”。于是,此后直至明清,历朝历代都一律奉行。隋唐实行科举以后,就更是制度化。其间虽也有变法,但都是“技术性更新”,而非“根本性变革”。这就是“汉武招标,儒家参股”的主要意义。因此,二千年之政,非秦政也,实汉政也。百代皆行秦政治,也该叫“百代皆行汉政治”。

不过在我看来,汉武帝和董仲舒的这次“合作”或“合谋”,虽然意义重大,却完全称不上“革命”,跟宪政就更是风马牛。就连其积极意义,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要打不同的折扣。没错,在帝国这间公司里,儒家好歹也有三分之一的股份(伦理治国)。可惜这只是表面。因为这“三分之一”,法家还要暗中来分。这就打了一个对折。何况,揭示这一秘密的汉宣帝,也只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汉书·元帝纪》)。其中霸道(法术)和王道(儒术),究竟几比几,没人做过规定,也没人说得清。独尊儒术?号称而已。弄不好,就成了被宋江架空的晁盖。

剩下一半股权,也没有保障,因为“控股”的是万岁爷。这些哥们,多半贪得无厌。如果还“雄才大略”,就更是不由分说。在他们面前,儒家总是节节败退。能保住的,只有纲常伦理,因为这碰巧也是皇帝们喜欢的。那么好了:既然“君为臣纲”,你还跟他讲价?你自己把刀子递过去了,还挡得住他割肉?

何况儒家跟皇家的关系,还是“收支两条线”。儒生的“输诚”、“尽忠”,并没有价钱好讲。皇上返还多少,可就没谱。碰上“仁君”,算你运气;碰上“暴君”,该你倒霉;碰上个“霸王道杂之”的,肯定打折。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皇帝如果懦弱,或者懒惰,朝官们还有点手脚可做。有良知的,便可以趁机推行仁政。如果那皇上是“雄猜之主”,就只能“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了。这个时候,他硬行霸道,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不可否认,历史上确有真正的儒家。他们真诚地相信,帝国既然接受和采纳了自己的主张,那就应该实施“君臣共治”。为此,他们愿意和帝国的命运前途绑在一起,并做出自我牺牲。打个比方说,他们就像一个好心肠的警察,把自己和嫌犯铐在一起。而且,为了表示诚意,还把手铐的钥匙给了“嫌犯”。结果如何,不用多高的智力,就能猜得出来。

对此,我并无嘲讽之意,更无苛责之心。相反,我对历史上那些真正的儒家,充满了敬意和同情。毕竟,在当时的条件下,他们已经做得够好的了。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努力,事情才没有坏到不可收拾,动乱也才不那么频繁发生。这固然是帝国政权之福,又何尝不是普通民众和中华文明之福?只不过,我们不能不硬起心肠痛言其败。否则,我们就永远长不了记性。先贤们的血和泪,也就白流了。

 

注:关于秋风先生的“宪政革命论”和我的“招标参股说”,亦请参看秋风《儒家一直都想限制绝对权力》(2011年6月30日《南方周末》),易中天《儒家的限政只能是徒劳》(2011年7月11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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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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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s On 独尊儒术:革命,还是参股

  1. 不仅这个词后面的连词“而且”这里是“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