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阅读】明末军事史悖论：论李成梁和戚继光
说起明朝后期的军事史，不 能不提两个著名将领，那就是戚继光和李成梁。
戚继光是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自不待言。李成梁（1526-1615）是明朝 后期的辽东总 兵。在隆庆、万历年间，李守辽东，戚戍蓟北，都是朝廷重臣，只是李成梁的官要比戚继光高的多。
据史料来看， 这两个人都很能打仗，但是他们的风格完全不同。
戚继光无论到哪里，总是用最直接了当的方式解决问题：到南方，用鸳鸯阵歼灭 倭寇；到北方，用 长城，火器，再加上毁灭性的攻击力去压服蒙古人。所以他镇守过的地方，在很长时间内是不再会有战争的。
李 成梁的打仗方式跟戚继光完全不同。他总是拉一个打一个，而且要给被打得半死的敌人留下后 路。好比说先拉着甲打去乙，把乙打的半残之后，再扶植一个丙回来打甲，然后等丙壮大了，再带着养好伤的乙去打丙。他从来不去真正彻底的消灭某个威胁，只是 车轱辘战来回打—-这种方法可以确保战事连绵不绝，而且全是胜仗。用个成语形容，可以叫“养贼邀功”。
他们两人的风 格不同，结果也不一样，戚继光靠着张居正的赏识，镇守蓟北，十多年基本无战事。 长期的和平对于一个帝国来讲，肯定是好事，但对于戚继光个人来讲，却绝对不是好事。因为长久没有战争，戚继光无战功可立，从而无法封侯晋爵，而且皇帝和朝 中大臣也感受不到他的重要性，等张居正一死，马上被人排挤、打击、诬陷、夺职，最后郁郁而终，到死家境也不富裕。
而李成 梁呢？前后统治辽东三十多年，打的大小胜仗不计其数，捷报一封封传到北京，弄得皇帝动 辄就要去祭告郊庙，受群臣贺，于是皇帝赐给李成梁蟒袍金冠、财宝岁币无数。明史上说：“（李成梁）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最后他自己官当到太傅，全 家封爵，连奴仆都成了显贵。李家的财富也多的不计其数，整个辽东的军资赋税，全由李家一手把控，号称“全辽商民之利，尽笼入己”。
个人的结果不同，给国家带来的结果也不同。戚继光去南方打倭寇，从此中国沿海再也没有倭寇 了，去北方戍边，直到明朝灭亡，蒙古人再也没敢侵犯长城。而李成梁呢？打了几十年仗，弄得东北民生凋敝，各少数民族都痛恨朝廷。最后还扶植起来了一个儿女 亲家–努尔哈赤–去当少数民族的头领，后来那个人被称为：大清太祖高皇帝。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李成梁去世，时年90岁。次年正月，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举行开国大典，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定国号为金，建元天命。从此，一个辖地数千里、臣民数十万的叛乱政权，成为了明朝命中的魔星。
读 史至此，总是有一点莫名的感慨。为什么要是这样呢？如果历史再来一次，事情会不会变得好一 点？能不能让戚继光官居太傅，让李成梁郁郁而终？
然 而仔细想想，就算历史真的重来了，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我们当然可以歌颂戚继光，痛骂李成梁，然而道德上的批判， 是不能解决什么具体问题的。这就跟 骂贪官一样，越骂越多，因为社会的博弈机制必然会导致这种结果，不是骂几句能解决的。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我觉得，问题不在李成梁，而是出在朝廷的制度上面。
古代的将领要升官发 财，从来就是一条路：“论功行赏”。这听起来是一条很符合逻辑的规矩。有功劳，大奖赏，有苦劳，小奖赏。不是很合理吗？
问 题就在于这里了：因为逻辑的合理不等于事实的合理！差得远了！
朝廷的论功行赏有两个根本的问题。第一，有功才赏，意味着 “有功劳”是将军的最优先选择。有 功劳，首先就不能少了敌人，因为战争游戏至少有两个人才能玩的下去，朝廷没有设计一个人自己玩也能升级的游戏。戚继光把敌人灭光了，那他再度立功的难度就 很大了，灭了倭寇，灭了蒙古，没人陪他玩了，他自己也该出局了。
记得曾经看过一篇题为《魔鬼》的阿拉伯短篇小说。
一 位名叫赛姆昂的人，每天奔波于黎巴嫩北部 山村中，教村民们摆脱魔鬼的纠缠。他与魔鬼日夜搏斗，坚持正义，从不厌倦。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了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魔鬼，但是他非但没有加害魔鬼，反而 卷起袖子，把魔鬼背回家去救治。原因就在于魔鬼对他说了这样的话：我是永恒的魔鬼。我是万恶之源。罪孽灭绝了，同罪恶搏斗的人也便不见了，你也随之隐没， 你的子子孙孙、同事友人也将销声匿迹。我是万恶之源，难道你愿意以我之死换取罪孽的消亡？
是啊，罪孽消灭了，那下一个要 被消灭的，就是那些消灭罪恶的人。难怪淮阴侯在临终之时发出了 回响千古的感慨：“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戚继光灭了狡兔和飞鸟，于是只好无可奈何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第 二，胜利永远是由过去的、相对的成绩，而不是未来的、绝对的成绩来决定的。
戚继光破敌，这是胜利。而李成梁破敌，这也是胜利。朝廷的封赏是一样的，然而这种封赏都是对 过去和现在状态的奖赏，而不是对将来状态的奖赏。
而实际上，一场战争的价 值，不光包括已取得的成果，还应该包括未来的成效。然而朝廷不会因为 蒙古人不再反叛而年年封赏戚继光，也不会因为女真的一再叛乱而惩罚李成梁。
难怪古人都说：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经济学的鼻祖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有过一段经典论述，大意是每个人都有追求私利 的权利，而每个人的逐利行为，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基础。——这个观念曾经在很长时间内都是经济学的基础理论。
亚当斯密他老 人家大概不知道李成梁和戚继光的故事，不然不会做此论断的。戚继光为国家利益而努力，结果是个人利益的崩盘，李成梁为个人利益而努力，结果是国家利益的崩盘。而且可怕的是，戚继光不是个纯粹的利他主义者，他也在追求个人利益，李成梁也未尝不愿意为国尽忠，明朝灭亡对他李家没什么好处。他们都是希望同时获得 国家和个人利益的。
也许，很多人世间的事，本来就是这么充满悖论的吧。完全从理性出发的行为，最后未必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有时候还会得到很坏的结果 ——上帝果然还是掷骰子的啊……
PS：悖论，是一种奇特的逻辑矛盾。悖论的奇特之处在于当人们按常规推理要肯定某件事或某种道理时，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又把它们否定了。大家试着破解 一下下面这个悖论：
18世纪，荷兰的曼德维尔博士在《蜜蜂的寓言》一书中讲过一个有趣的故 事。一群蜜蜂为了追求豪华的生活，大肆挥霍，结果这个蜂群很快兴旺发达起来。而后来，由于这群蜜蜂改变了习惯，放弃了奢侈的生活，崇尚节俭，结果却导致了 整个蜜蜂社会的衰败！
还有69 条评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看问题，要长远。
权谋太深。但在职场就要向李成梁一样设计好进退之道。
最后这个悖论没看明白。
原来道理是这样的啊!
“我觉得，问题不在李成梁，而是出在朝廷的制度上面。”
这句话相当的关键。 很多事情，靠自觉或者靠个人去发现是不可能的，再伟大的时代也有恶人，在先进的文明也有堕落。 那么如何制定合理并有效的制度，就显得极其重要。 同时，制度要不断的调整，不断的趋于完善（虽然不可能绝对完美）。
一个朝代的制度出现了致命伤的时候，一定会被另一个朝代所取代，有些致命伤也许是无法避免的，因为这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根源之一。如果人类社会生来完美，恐怕我们现在还在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呢。
感谢左岸，精彩的文章。
石窟水 Reply:
七月 11th, 2010 at 23:48
@石天晓, 我认为制度还并非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与民族文化有关系，诚然，最先进的制度能够解决许多弊病，但那适用于所有其他的么？
左岸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0:47
@石窟水, 文化更内核一些，或许体现在自觉上，制度更多的是外在的力量，起到监控作用，在无法建立起自觉文化前，制度是个方法，可执行的人的文化又对制度执行产生影响，这就需要均衡的力量。
石天晓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1:41
@左岸,
没有一种文化是能够让所有人完全自觉的。 纵观世界，纵观历史，哪个民族文化可以呢？ 再优秀的人也会犯错误，如果没有合理的制度的约束，那有人就会认为这么做也没事，于是就慢慢演变为更大的错误了，最后导致整个社会价值观的崩溃。
当然，我也承认，文化的作用是无需质疑的。 我也期望能建立起自觉文化，可是真的可能完全自觉么？ 除非人类不再贪婪。 即使自觉了，就不需要制度了？
两者需要同时促进，在均衡中推动社会文明的前进。
石窟水 Reply:
七月 14th, 2010 at 20:27
@石天晓, 那么这“合理的制度”是如何产生的？如果没有一个民族包括她的文化，不断发展进步，是不可能有更先进的制度的！况且既然有了制度，就必定会有约束者和被约束者，若非“自觉”，那么被约束者也是完全可以不必去遵守这些“制度”。
石天晓 Reply:
七月 14th, 2010 at 21:43
@石窟水,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了。 我已经说了：“两者需要同时促进，在均衡中推动社会文明的前进。” 但我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先有的制度，我认为是两者同时发展的。
制度应该是没有约束者和被约束者之分的，那就不叫合理的制度了。 比如皇帝犯法就没有错，这个就是古时候的制度不合理。
至于“自觉”嘛，可以说是在文化的影响下产生的，但是仅仅凭文化是不可能让整个社会的人都自觉，或者长时间自觉的。要不然要法律做什么呢？
因此，我认为：两者需要同时促进，在均衡中推动社会文明的前进。 这个问题也是文化和制度同时造成的。
感谢石窟水的回复，让我看到自己观点的不完善，谢谢。
充满哲学思辨。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跟人，或许促进社会进步的因素是你看不到的。
战争硝烟四起，民不聊生，表面看战争是不好的，但事实却是战争使人们不断进化，改善。事情都有两面化（100％），一面好（50％），一面坏，而我们判断事情都是按那一面超过那一面来直接判断。因为蜜蜂敢于花钱，敢于打破（创新）所以导致富裕。会花钱才会挣钱，古今大富都是会花钱之人，从未听说有谁一辈子省吃俭用到老成为首富。所以…
左岸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2:04
@王麻子, 战争是发展不均衡提的借口，战争是想对资源，空间进行再分配而发动的，战争总是有人得益，有人受损，却不是最佳方法。
后面这个花钱，其实讲的不是消费的观念，而是投资的观念。
哈哈,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话说戚继光 可是个强悍的爷们儿
一针见血
出门搔白首， 若负平生志。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
后人可评古事，不可评古人。
左岸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1:48
@yoja, “后人可评古事，不可评古人。”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呢？
其实，亚当斯密，把研究经济学假设的前提定位：人都是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的。所以，文章关于亚当斯密的内容，我个人觉得不合理，肯定作者没读过《国富论》。
看左岸已经很久了 悲剧 第一次知道可以回帖 额…… 嘿嘿 不好意思哦 战争让人进步 那是因为战争会让人退步 嘿嘿 多少文明毁在战争里啦 新的文明不一定就超越旧的文明 但是新鲜的东西总让人以为是进步了
奇怪的生存法则，但是这个世界就是悖论。
有对手才能进步，有天敌才会进化，自然规律？
最后那个预言，是不是说美国要开始倒大霉了？还是中国要开始另一个循环了？
左岸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1:39
@深处海鱼, 后者的概率会大一些吧。
另外支持yoja 嘿嘿 咱对事不对人 思想限制行为 如果按照现在来讲 功臣还是会被扼杀的 呵呵 所以呗 只能说 李的谋略很高 他为自己和家人争得了荣耀
左岸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1:36
@野罂粟, 这种心理是很奇怪的，比如对一个一直做好事，突然做一件错事和一个一直做错事，突然做好事的人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野罂粟 Reply:
七月 14th, 2010 at 01:20
@左岸, 哈哈 关键是他们在领导看来都是在作好事呀 一个是只做了一会儿 一个是经常做好事
戚继光民族英雄，抗倭很振奋人心啊
蜜蜂的故事说明一个道理：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左岸 Reply:
七月 11th, 2010 at 21:33
@冬冬, 应该是单纯的省钱策略是错误的。
了解一下 其实我对历史一点都不了解 呵呵
李成梁好有谋略之道哦
小偷是伟大的，应为他们成就了警察叔叔
左岸 Reply:
七月 11th, 2010 at 21:15
@Monica, 这种悖论是有点儿邪恶！
硬币有两面。
最后个寓言更多强调了短期效应，如果把时间，产生的结果可能会更富戏剧性。
左岸 Reply:
七月 11th, 2010 at 21:08
@ok楠nin,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是百姓通过努力拥有足够而稳中有升的购买力。
那是否说明重庆打黑活动是某人升官发财的手段！！
值得思考
需要的是戚继光这种官
一个漏洞百出的制度，造就的就是一堆偷机取巧的人，社会有时候是多么悲衷啊。这个文章对公司惩罚制度的建立也有借鉴作用。受教了~
angel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01:24
@米, 我也认为对公司的制度建设用处要大一些，更具有操作性。
制度总是不断完善，人为了个人利益还是会找空子钻的。李成良就是一个杯具。俺喜欢努尔哈赤，男人中的男人。。。。。。
我怎么想到了那句：稳定压倒一切呢？
越是要稳定，这社会越不得人心，难道这也是一种悖论？
左岸 Reply:
七月 12th, 2010 at 22:10
@LMS, 那是因为我们还无法面对真正的大风大浪，其实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强大过。
喜欢戚继光的打仗方式，不是说小人志不长吗？怎么在李成梁身上没应验呢？连年战难，他管辖下的百姓日子肯定凄惨；怀疑那个皇帝老儿是昏君，当然还有一帮昏臣！
这个事例值得公司制度好好借鉴。
但不管怎样，历史自有它的公平：人人记得戚继光，几人听说李成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