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的下一代
iamweiwei007推荐,刘墉作品。
追梦的下一代
由台北飞香港,翻阅机上提供的杂志。
《六十年后,你能拥有什么?》
美国《读者文摘》上的大标题吸引了我。
文章是个湖南青年写的,说他小时候住在乡下,有一天来了位年轻的实习女教师,跟孩子们聊天,讨论,相处十分融洽,可惜那老师只能教一个月。临走时,老师给他们出了一个作文题目——《六十年后,你能拥有什么?》。
有同学看了题目后笑道:“我能拥有什么?可能也就是抱着孙子在太阳底下捉虱子。”
作者则说:“我想,如果不努力,我也会和父辈一样,早出晚归,面朝黄土背朝天……”
但是在那年轻老师的鼓励下,孩子们发愤读书,大多数考上大学,而今有些做了公务员,有些出国,有些做了研究生。
文章写得十分感人。但我合上书,心想:如果每个穷乡僻壤的年轻人,只想着离开家,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那么,家乡的土地还有谁照顾呢?
接着到贵阳的一所大学演讲,我就提到这篇文章,说:我们不能只是想着离开穷苦的家乡,到城市过好日子,而要想,有一天从政,能改善家乡的建设;有一天从商,则回乡投资,积极的使家乡的人能过得更好。
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然后为读者签名。有个男学生没拿书给我签,只递过来他的笔记本,握着我的手有些腼腆地说:
“对不起!我没钱,买不起您的书,但是笔记本写了您的话。”又接着一笑,“您说的,在我们发达之后,要回故乡建设,我懂,也同意,但是我不感动。因为今天,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北京
“右眼角膜穿孔,时间太久,已经完全失明了。”北京同仁医院的医生为我带去的贵州女孩孙琴珍检查之后叹口气,“没救了!”
“为什么会穿孔呢?”我问。
“因为生病和营养不良,譬如缺乏维生素钾,造成角膜溶解,这在穷苦的农村是很普通的。”
所幸,女孩的左眼虽然也近失明,但是经过同仁医院最先进的治疗与矫正,几天之后,居然恢复了0.4的视力。
这个来自贵州山村的小女孩,刚到北京时,来了初潮,把车子椅垫弄得全是鲜血,又因为坚持自己洗衣服,不会用水龙头,淋得一身冷水,而半夜发高烧。但是视力一恢复,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个人,原来的怯懦全不见了。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她整夜看电视,说这是第一次看清电视,又抬头对我说:“刘伯伯,我看到您了。”
“您还要来北京吗?”我问她。
“当然!我要好好念书,到北京来,永远不再回乡下。”
打电话给个北京的年轻作家。
是位老先生接的:“他不在,不知道!”语气很坏。
跟着接到那年轻男孩的电话,直道歉:“对不起!在我爸爸眼里,我是混蛋,我的朋友也都是混蛋,他以为您是我那票朋友之一,所以不客气。”
“你那票朋友怎么混蛋呢?”我好奇地问。
“都是搞艺术的。”年轻人一笑,“您可别多心,因为我爹我娘都是医生,我妹妹也是医生,只有我写稿子,在他们眼里,我是不务正业。”
上海
接受上海一家电视台的访问,在一间咖啡馆的楼上。
那是栋老旧建筑改装的,不知真有味儿——一楼摆着清时的牙床、鸦片榻,墙上挂着长长的水烟袋和鸦片枪。走上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只见满屋子都是锦绣的垫枕,中间一个沙发,坐下去,不但“陷入”,而且差点撞伤我的尾椎。
只见店主跑上跑下的送茶。但是访问一开始,他就不见了,等节目结束,走下楼梯,才发现那个大男生已经躺在牙床上打呼噜了。
“别吵他,听说他昨儿晚上一夜没睡。”节目制作人比个“嘘”的手势,“他搞乐团,摇滚的。”
“显然很赚。”我说,“所以能开这么个……”
“得了!陪死了!是他爸爸有钱。”
台北
晚餐后,和儿子一起去诚品书店地下室,看知风草文教协会的展览。
刚开完记者会,场上还摆着一排又一排的椅子,居然全是由附近小学借来的小桌小椅,十分有创意。
“对不起!想下午人会太多,所以现在才来。”我对负责人杨蔚龄说。
“您猜错了。”杨蔚龄一笑,“才来了三个媒体记者,还有一位是以前的老同事。”
我吓一跳:“怎么可能?”
“就是可能,因为我从事援助柬埔寨学童的工作,不本土,不精彩,也不煽情,记者不感兴趣。”
我看着墙上一幅幅照片,有被烧伤、下巴粘连着胸口的小女孩,有被地雷炸断双腿的小男孩,还有杨蔚龄抱着伤童的画面。
二十多年来这位美貌的才女,放弃了人人羡慕的空中小姐和副刊主编的工作,加入宝岛“一·一九”的急救,再进一步,到达战火未熄的柬埔寨,创办侨校。因为在台北的救护车出车祸,又在柬埔寨翻车,加上长年在穷乡僻壤奔波,弄得浑身是病,但她说:
“这样才活得有意义。”
在《天下杂志》的《梦想三〇〇·迎接阳光世代》专刊上,看到一个瘦削的、带着眼睛、套着毛线帽(据说里面理个大光头)、穿着两层夹克的大男孩。
文章说,北京大学毕业的胡佳,原本可以过舒适的小资生活,但是他选择了一条拓荒的道路。
可不是吗?
北京大学的经济系,这是亿万祖国大陆青年梦寐以求的啊!
但是胡佳在同学们纷纷搭上“发财列车”时,去了河南的艾滋病村帮助病人、内蒙古的恩格贝沙漠种树,还到青藏高原参与反盗猎行动……他因为过度操劳,染上肝病。
胡佳的父母是北京清华大学和天津南开大学的毕业生,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直到三十六岁才生下他。
我不知道,他的父母会为胡佳喜,还是忧?骄傲还是失望?
参加大学同班的同学会,有人提到在报上看到我儿子演《白蛇传》实验剧的照片,又有人说看到刘轩拍的电视广告。
“甭提了!甭提了!气死我了。”我挥挥手,“哈佛念了七年,博士班才毕业就跑回台北,演戏,拍广告,办音乐会,最近居然在拍立体电影,真是不务正业。”
“笑话!”好几个老同学叫了起来, “你以前不是就演戏、拍电视专题吗?你太太在学校不是也演舞台剧吗?你儿子就像你,你骂什么?”
纽约
一对牙医夫妇来聊天,太太一进门就谈她最近收藏的几尊北魏的佛像。
她确实爱艺术,二十年前买下我一整套的册页,最近连我挂在自己门厅的作品,都禁不止她的“磨功”,而成为她的收藏。
“倒退三十年,我要学艺术。”她拍拍旁边的丈夫,“你说对不对?”
“对!”她丈夫大声叫道,“如果人生能回头,我要当魔术师。”看大家不信的样子,居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硬币,一下子就变不见了。
可是没过几天,那牙医太太打电话来,直叹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儿子好不容易拿到律师执照,我又给他安排好律师楼实习,他居然说他不爱法律,要当专业摄影家……”
接到高中同班同学汪恒祥的电话,也一开口就骂儿子:
“你知道吗?我儿子大学毕业,他不接我的事业,却跑去从军了,到海军陆战队,一心想去伊拉克打仗。”突然又大声喊,“我是反战的耶!他居然想去参战。”
我笑了笑,问他:“你高中时怎么半路被勒令退学的?”
隔了好几秒:“打架。”
我又问:“你以前从英国回台北的时候,被警总的人破门搜查,是为什么?”
“因为搞民主运动。”
我笑笑:“你又何必骂你儿子呢?他只是有乃父之风罢了!”
宴会上碰到美华防癌协会的会长。
“儿子在非洲好吗?”我问。
“好什么?!非洲刚结束,又去了西藏。”
大家都知道,她儿子杰出极了,被常春藤盟校布朗大学录取,而且直攻医科。但是念到一半,突然跑去非洲救治艾滋病患者,现在则去了西藏,说要帮助偏远地区的藏胞。
“我打算亲自去把他抓回来。”会长摇着头说,“太伤我和我丈夫的心了。”
我没多说,只是把话题带开:“谈谈你吧!你有什么计划?”
她笑了:“当然是帮助救治美国华裔的癌症病人哪!最近还要去上海、广州演讲,把美国防癌协会的经验介绍到中国。”
“真妙!你和儿子都在做好事!”我说。
结语
贵州、北京、上海、台北、纽约。绕过半个地球,我发现每个地方,每个年龄层的人,都可能有不一样的价值观。
贵州的父母和子女的价值观最接近—— 他们要走出去,走出贫穷、走向富裕与成功。
北京和上海的亲子在价值观上的差异却愈来愈大,因为那些做父母的都是由早年的艰难困苦中挣扎出头,他们希望孩子能像自己一样奋斗。但孩子不一样,他生于小康,长于富裕,有自己的视野、自己的理想。
台北和纽约的年轻人更不一样了,许多人好像过腻了好日子,主动走向沙漠、走向山村、迎向人生的苦难。
于是许多父母抓狂了。
只是,细细想想,那些孩子“表现” 的,不正是他们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吗?父母因为当时经济条件的限制,不得不约束自己的梦想,走“赚钱成功”的道路。
但孩子不一样,他们是追梦者。
我常想,世界就是个圆,贵州的孩子走向北京、上海,出了国,成了家,立了业,可能他们的孩子又带着父母留下的钱财和栽培出的高学历,走回穷乡僻壤的贵州山村。
我也常想,一家人就像一起登山,父母可能由山脚,胼手胼足攀到半山,在山腰生下孩子。他们总对孩子说以前的辛苦,希望孩子也从山脚爬上来。
但是,孩子说:“我要往上爬,何必往回走?”
想起香港《明报》载罗大佑医学院毕业,在执业一年多之后对他父亲说的话——
“如果要我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我下半生都不会快乐。”
于是他去搞音乐,而且有了“民歌教父”之称。
想起李安在《十年一觉电影梦》里说的。
当他以《喜宴》拿下金熊奖时,做校长的父亲还希望他改行。
但李安继续电影事业,成为享誉国际的大导演。
想起美国第二任总统杰约翰·亚当斯一七八〇年寄给他太太信中说的话:“我必须学好政治和军事,好让我们的儿子们有余裕的时间学数学和哲学。儿子们学好数学、哲学,好让他们的儿子们有权利学习绘画、诗歌、音乐、建筑和雕塑。”






还有26 条评论
10多年前刘墉的作品是和言情小说一起放在报刊亭卖的
那时让我误以为是言情类…
左岸 Reply:
五月 11th, 2010 at 22:29
@Fey, 我很喜欢看他的一些生活感悟类文章,因为例子都是身边的生活中的,看了,很亲切。
价值观的相互影响具有很强的毒害性,不要强求别人或自己。在哪里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关键是自己想要什么
环境造就人这话确实没错。
他们至少都知道做什么。看看周围的同学,都大四了,都还在网游通宵…
左岸 Reply:
五月 11th, 2010 at 22:24
@ak47a47a48, 我们的人生也是一个圆,网游通宵的同学估计是小时候玩得太少了,又想到以后的拼搏,就希望现在玩个够本!
ak47a47a48 Reply:
五月 11th, 2010 at 23:54
@左岸, 这样子理解还真行
yellowxc Reply:
五月 12th, 2010 at 11:36
@左岸, 怎么好像就是在说我一样呢?哈哈哈 所以小时候千万别逼孩子学太多… 让他去玩。小时候不让他玩,长大了还是会玩的。
美国梦,中国醒!
有时没有去追求梦想,不是因为我们懒惰或者怯懦。只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中,除了梦想,还有其他我们必须去担当的东西。这是一种牺牲。
左岸 Reply:
五月 12th, 2010 at 23:28
@风鸣岬, 是啊,当我看到lily的留言,我明白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选择:http://www.zreading.cn/archives/1447.html/comment-page-1#comment-22306
当美丽的梦境与残酷的现实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时,要么沉溺于梦境,要么折腰于现实。大多数人是这样的。
左岸 Reply:
五月 12th, 2010 at 23:00
@某杯具, “沉溺于梦境”好,还是“折腰于现实”好?
如果作者这样认为“如果每个穷乡僻壤的年轻人,只想着离开家,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那么,家乡的土地还有谁照顾呢?” 那么 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逆向思维吧,常人最容易忽略这一点,做好这一点,就会很容易取得成功!
左岸 Reply:
五月 12th, 2010 at 22:40
@苏扬, 近年来的西部大开发确实留住了很多人。
me Reply:
八月 16th, 2010 at 02:44
@苏扬, 很多时候穷乡僻壤不是因为缺少资源,而是缺少好的严格的制度,很多人都说,不要都呆在大城市,中小城市更有机会,但是你回到家乡以后发现所有能获得利益的地方都被官二代富二代把持着,你就可以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呆在大城市了,至少会更公平些,有更多的机会。
“如果要我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我下半生都不会快乐。”我现在好象还没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只是想着要挣钱,要摆脱贫穷~如果以后我的孩子要回家乡建设我一定赞成
左岸 Reply:
五月 12th, 2010 at 21:19
@摇摆, 把不喜欢的事变成喜欢可能会比找喜欢的事容易得多。
梦想不褪色就好了~但现实又何其残酷
我一直想把我的家乡建设好。。。可现在自己吃饭都困难了已经
我只是需要这份工作,而非享受这个过程,你们呢
还是令我想起马斯洛, 需求总是层层递进的.不会跳跃的!
我爸妈就是通过艰苦劳动熬出头的一代人。他们辛苦工作,就是想让我不用过上他们那种生活。
但是,生活在蜜糖中的我,却时时刻刻想经受多点磨难,更加成熟。
他们想我找份安稳的生活。我却想寻找一份精彩的人生。
左岸 Reply:
八月 18th, 2010 at 06:44
@Teddy, 磨难终将化为甜蜜,而苦尽甘来,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