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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里曼童话
宙斯说:“在太阳和星空之下,凡人居住的所有城市当中,神圣的特洛伊是我最珍爱的堡楼。”*
特洛伊也最为海因里希(亨利).谢里曼(1822~1890)珍爱,从七岁开始。
“这里我要讲一段童话:一个穷孩子,7岁上就立志要找到一座城市;39年后,他果然着手工作,努力寻找,最后不仅找到了那个城市,而且找到了大批财富,一笔除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掠夺美洲所得以外都无法与之比拟的财富。”**
童话的开始,1829年圣诞,小亨利的爸爸送给他一本《世界史图解》,里面有一幅画:伊尼亚斯携父抱雏逃出将被大火吞没的特洛伊——背景是高大的城墙和雄伟的悉安门。
小亨利被画面迷住了:“特洛伊是这样的吗?”
“嗯。”
“它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对不对?”
“是的,孩子。”
“不,等我长大,我会找到特洛伊,找到国王留下的财宝。”
如果我是他爸爸,肯定哼哼哈哈几句把他打发了,让他一边玩去-现在但凡小女有奇思妙想,我都如此应付,要不那还有个完?
因为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小学作文里,我立志成为一位“生物学家”;可如今,只剩下对《蓝色行星》盗版DVD和杀猪贴的一点兴趣。那个想当公共汽车售票员的同学,就算还没忘了那茬,厦门的公交也早改无人售票了。更别说读完斯蒂文生的《金银岛》,我们一块密谋过的劫船出海的寻宝计划。
谢里曼不同,“当时他是这样的人,到了46岁,他还是这样”,他“每时每刻都没有忘怀童年的梦想”。
他14岁迫于家境停学,去外地当食品店学徒,此后当水手、商行伙计、…,吃过不少苦,后来经商致富,一生掌握18门语言。(可怜台湾要是不独立,我只会英语一门外语,还是半桶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件事-发现特洛伊。
但是他有足够的理智,决不放任自己的狂热。因此,直到1856年,34岁,,他才开始学习现代希腊语-他怕太早学,会陷于对希腊文化的沉迷而放弃经商,不能为寻找、发掘特洛伊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他要牢牢把握实现梦想的进度。
他的爱情,也与这个梦想紧密相联。
1869年5月致父亲与姐姐的信中,谢里曼写道:“我对希腊语如此地狂热,使我坚信只有娶一个希腊姑娘,我才能幸福。然而只有她对学习感兴趣,我才能娶她,因为我觉得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只有热爱学习,才会尊敬并去爱一个年届不惑的男人。”
这个男人正在办理离婚手续,与那个毫不理解、甚至厌恶他的俄国妻子(卡塔林娜)分道扬镳,向希腊,这片载着他梦想与爱情的土地进发。
初次见面,这个47岁的男人问美丽的16岁希腊少女索菲亚.恩伽斯特罗莫诺斯:“你愿意做长途旅行吗?哈德良皇帝是何时到过雅典的?《荷马史诗》中你最注意的是哪一段?”
他写信给她:“如果你嫁给我,就必须能够同我一起去挖掘宝藏,共享对《荷马史诗》的一种热爱。”
她嫁给了他。
婚礼前一天,他写信回家,这样谈论他的新娘:“…,不管怎样,我一直都将是她的老师,她永远也达不到我这样的水平,所以她会一直都像现在这样景仰我的。”
还好,这不是他的自以为是。他的第二次婚姻堪称美满,他们共同生活、工作20年,育有一女一子,分别名为安德洛马哥、阿伽门农,都是以《荷马史诗》中的人物命名。谢里曼去世后,孀妇终身未曾再蘸。
谢里曼的传记作者埃米尔.路德维希认为,对于传主,妻子索菲亚兼具母亲和女儿的双重角色。他在书中这样形容索菲亚:“她一直同情这个经历丰富、学识与才能都高于自己的富有而性格古怪的男人。他的第一个妻子所缺少的正是这种同情。”
在晚年给妻子的信中,谢里曼说:“没有你,我的生命将不会点燃起来。”***
与古代(比如罗马时代)不同,当时人们大多把古希腊传说看作没有历史依据的美妙神话;而多数学者认为古特洛伊(假若真有过的话)应该在一 座叫做布纳尔巴希的土耳其小村子附近。谢里曼是相信传说真实存在、并以实地发掘来证明这一消失的古文明的第一人。在开始发掘之前,他旅行探访了荷马史诗中 有关的各城市和地方。通过实地勘察,他认定布纳尔巴希西北约两个半小时路程、离海岸仅约一小时路程的一座城镇(希萨尔里克)才是他要找的地方:“希萨尔里 克这块美丽的高地竟像造物主特地创造出来,供修建一座雄伟的城堡之用的。…从希萨尔里克可以望见艾达山脉,当初丘比特就是站在艾达山顶俯视特洛伊城的。”
婚后,他和妻子一同前往希萨尔里克,组织发掘。
1872年6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已因长期一无所获而决定次日“永远地”结束挖掘的谢里曼,首先看见泥土里闪烁的金属光泽。他让妻子支开工 人,用一把大刀在危墙下挖掘。他用索菲亚的大披肩包起了特洛伊之金,带回到他们在工地的小木屋,锁上门,把宝物一一陈列。“在他身旁站着的二十岁的美丽的 希腊姑娘,是他女儿安德洛马哥的母亲。他将项链和耳环都戴在了她的胸前和耳垂上。”
他拒绝为索菲亚添置哪怕一件珠宝,共同生活的20年中,他连一个戒指也没给过她。这是因为在谢里曼眼里,任何现代珠宝对曾经佩戴海伦首饰的妻子都是“一种亵渎”。
《谢里曼传-一个寻金者的故事》中译本2001年2月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订价9.50元,列为“新世纪万有文库”第五辑的一 种;2006年3月,添加了一些图片、资料后,此书以《发现特洛伊-寻金者谢里曼的故事》之名再版,这次列为“花生文库.深度之旅丛书”的一种,订价涨到 25元,v寄给我一本,她说,仅为“索菲亚.谢里曼佩戴着特洛伊的王冠和黄金首饰”那张照片,这本书她就要买。
发现特洛伊之后,谢里曼还有新的伟大的考古发掘成就(最重要的莫过于在迈锡尼遗址发掘出众多王族墓葬及大批金银饰物-包括“阿伽门农的黄金面具”)。
1890年,谢里曼卒于那不勒斯。遗体运到雅典后,自希腊国王、王储以下,都到场致哀。灵堂放着一尊荷马胸像。谢里曼的支持者、多次出任 过英国首相的格拉斯通,在致遗孀索菲亚的信中评价说:“在他投身的事业中,他的热情以一种纯粹和不流血的方式重新召回了古代的骑士精神。…他的青少年时代 比起他的后半生似乎也并不逊色。这两者的确密不可分,因为一个理想和目标把它们从头至尾绑在了一起。”
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会预言的卡珊德拉,在莎士比亚的戏里说:“痛哭吧,特洛伊人!痛哭吧!让你们的眼睛练习练习哭泣吧!特洛伊要化为一片平地,我们美好的宫殿要变成一堆瓦砾;…”****她可曾预见到,几千年后,因为一个异邦人,特洛伊重见天日?
谢里曼已逝,童话终结了。
这个善感、狂热而又脚踏实地的“精明能干的幻想家”,找到了儿时书中吸引他的那个城市,他的妻子-“她像他想像中的海伦一样美丽”-曾戴过他亲手挖出的海伦的冠冕和胸饰,对这些,他至死相信不渝。
但是且慢。
对希萨尔里克山丘遗址的分期,谢里曼认为有七个历史时代,七个“城”,他认为荷马所说的特洛伊是“特洛伊II”,而特洛伊VI是属于吕底 亚君主统治时期(约公元前7世纪)的。对自己对遗址第六层(特洛伊VI)的断代,谢里曼晚年有所怀疑-这一层发现的陶器和在迈锡尼发现的完全一样,而普里 阿摩斯的特洛伊与阿伽门农的迈锡尼是同时代的城。
“到了1900年,谢里曼已经死去,他至死都不知道,荷马所说的特洛伊的遗迹是在按他分法的第六层,而他所认为荷马的特洛伊II,在特 洛伊战争和荷马所叙述的事件之前1000年就已存在了。…他没有必备的知识,却独自一人从事研究最困难的考古项目,并且无可挽回地把这种考古对象糟蹋了 ”,他“忽略了而且破坏了他极力要寻找的荷马的特洛伊本身。”*****
多尔普菲尔德在1902年出版的《特洛伊与伊里翁》中正确地断定,希萨尔里克山丘遗址前后有过9个连续的居民点。1932~1938 年,美国考古勘察队在卡尔.布列仁领导下在特洛伊进行了细致的发掘,并提出了更详尽的城市分期。在与九个考古层对应的九大时期中,他们又把每一时期划分为 较小的分期。结果全部城市历史共分为30个较小的年代分期。布列仁建议把(九个中的)第七个城市(更精确说是其初期-特洛伊VIIa)算作荷马所说的、也 就是普里阿摩斯、赫克托耳与帕里斯守卫过的特洛伊。它建在特洛伊VI的废墟上,于公元前12世纪毁于木马屠城的大火。
荷马史诗中,为了海伦攻打特洛伊的,是来自希腊的“胫甲坚固的阿该亚人”。“阿该亚人所进行的多次军事远征,传说里只保存一次特洛伊战争 的描写。…阿该亚人在小亚细亚半岛的扩张,…在西北部,必须与特洛伊人及其小亚细亚同盟者的整个联盟发生冲突。”荷马描述的那场特洛伊战争“事实上未必是 如此巨大的事件。很可能,它只是许多次军事远征中的一次,而这一次是以阿该亚人的获胜而告终。”所以兹拉特科夫斯卡雅在《欧洲文化的起源》的“导言”中毫 不客气地指出,“考古学上对新发现的文明的研究工作越向前发展,事实就越清楚,这种对考古遗物和荷马史诗轻率的处理办法是行不通的。…许多发掘出来的东西 比伟大的希腊诗人所描绘的要古老得多。”
这么一来,谢里曼似乎成了一个滑稽的英雄:他没有找到金羊毛,却牵回了一头金羊。但这又有什么打紧呢?相对于一个7岁男孩的梦想,这样的 收获已经足够。南方的冬夜也是寒冷的。为了答应v的写篇“读后感”,我在案头一堆书中寻章摘句,手足冰凉,却读得兴奋难抑。正如杀猪所说,我们“依然在为 了超越那些由别人设置的巨大、沉默、鄙俗的所谓‘成功’而求索”,这种成功就算到了顶点,最多也就是像杀猪遇到的那头乌克兰种大白公猪,“一个英俊高大的 白领,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有人给换床单,洗桑拿做按摩,欣赏音乐,锻炼身体减肥,吃山珍海味,有几十个女朋友,唯一的工作是和它们轮流做爱。”为了这个 “普通男人理想”,高考时,我毫不犹豫地放过中文系,志愿报的都是经济类。“回头一看”,谁更滑稽?******
所以从十多年前初读西拉姆著《神祇.坟墓.学者》中谢里曼的故事开始的“景仰”,迄今未变。和埃米尔.路德维希一样,谢里曼的“个性比起 其天才更引起我的兴趣”。洁癖、偏执狂、难以相处的个性,在这些之上,他是“奇思狂想和讲究实际的结合体,因而能不顾天命而单凭旺盛的精力和自律取得伟大 的成就,甚至能将这种结合维持下去。”
所谓“天命”,更多地是我们的“听天由命”。在童年我们不是这样,我们更有想象力,更坚强果敢:如果有人打着雨伞从窗口往下跳,那一定 不是成人,而是个小孩。在我看来,谢里曼的不俗之处,就在于他始终在心里为自己童年的幻想保留了一块地方,或者说,他自觉地永葆童心。我和小转铃也曾互相 激励BT到底,但愿我们能坚持。
发掘特洛伊之前,在希腊、土耳其游历,谢里曼到过伊大卡(奥德赛统治之地)。在那里他遭遇恶狗,跌坐在地。他后来描述,那一刻他完全沉浸 在神话当中,觉得自己就是还乡的奥德赛,打扮成乞丐到他的牧猪人欧迈俄斯那儿,遭到狗的侵犯。谢里曼的事迹给我们树了一个榜样:人生总会遇到一条狗,即便 被狗追、被狗咬,也不能不发“神话狂”。
1877年6月8日,在伦敦举行的考古协会大会上,谢里曼和索菲亚一起坐在了讲台上。“当索菲亚戴着海伦的珠宝,以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 盯着他,…他还要为另一种恩惠感谢她,她以她的美丽的外表在人群面前站着,似乎她只是一个博学的女人,而只有他知道,半年后她将给他带来一个儿子。这一次 一定是个儿子,谢里曼坚信不疑,他清楚在这个房间再没有人知道:她正怀着他的儿子,一个希腊人,是他梦寐以求的。俩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将是-阿伽门农。 ”*******
谢里曼总是如此“坚信不疑”,这个自信的男人,不必让妻子去作胎儿性别鉴定。
《伊利亚特》的故事结束于赫克托耳之死。英雄死后,特洛伊并未立即陷落。
城破之后,墨涅拉俄斯夺回了海伦,她依然美丽,与丈夫和好如初。他们在首批乘船返乡的希腊人之列。可是诸神对他们不悦,使他们遭遇风暴, 风暴把他们吹送到埃及。埃及人友好地款待了他们,并多有馈赠。海伦得到一把金纺锤和一只带轮子的篮子,可用于存放毛线、线轴,以备海伦作女工时用。埃及王 后还赠与海伦一付忘忧药,它可以使海伦忘却不快、重获欢乐。
海伦能忘吗?忘记那因她的美而毁于战火之城?
传说无考。
我们只知道,谢里曼不忘特洛伊。
而谢里曼,和他的海伦-索菲亚,他们不会被我淡忘。因为他们,我可以不那么羡慕杀猪隆重推介的那头乌克兰种大白公猪。
*《伊利亚特4:44~46》
**C.W.西拉姆《神祇.坟墓.学者》第一部之四“谢里曼(一):挖掘特洛伊藏金的商人”
***本段引文见《谢里曼传-一位寻金者的故事》(埃米尔.路德维希 著)
****见莎士比亚《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二幕
*****兹拉特科夫斯卡雅《欧洲文化的起源》一:2 “特洛伊的发掘”
******本段引文见我本杀猪屠狗辈《人生总会遇到一头猪》
*******见《谢里曼传-一位寻金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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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考书目:
1, 荷马《伊利亚特》
2, 莎士比亚全集(第四卷)《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
3, 布尔芬奇《神话时代:神祇和英雄的故事》
4, 兹拉特科夫斯卡雅《欧洲文化的起源》
5, 西拉姆《神祇.坟墓.学者》
6, 埃米尔.路德维希《谢里曼传-一位寻金者的故事》(又称《发现特洛伊-寻金者谢里曼的故事》)(引文除杀猪大作外,皆见上列书目,未一一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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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佩服亨利·谢里曼。
其实我们缺少的不是想法和理想,而是缺少持之以恒的行的和长久的坚持。
ly2009_si Reply:
十一月 17th, 2009 at 20:11
@yjy, 我到感觉应该是我们的价值观太容易改变了,曾经坚定的信念太容易动摇,会怀疑坚持的价值,所以才会不再坚持
yjy Reply:
十一月 17th, 2009 at 21:11
@ly2009_si, 这也是原因之一,在变动的环境中,想要长久的坚持自己的信念的确不太容易。
左岸 Reply:
十一月 18th, 2009 at 00:04
@ly2009_si, 确实是这样,尤其是周围的一切都在变,自己坚持的东西有时经不起考验!
ly2009_si Reply:
十一月 18th, 2009 at 20:10
@左岸, yjy
所以身边一定要有一群朋友,一个圈子,像个水桶,不会允许你这块木板断裂,断久了大家就不理你了